粵劇“世遺”十年，老戲熱鬧走向新生

　　廣州，戲曲氛圍濃厚的老西關，荔枝灣大戲臺每天下午準時鳴鑼，為街坊、游客帶來免費的粵劇折子戲演出。宋飛杰偶然辦事經過，發(fā)現了這個“寶藏之地”。他周末有空就會帶著6歲的兒子來轉轉，有時，孩子玩累趴在他肩膀睡著了，宋飛杰還聽得津津有味。

　　北京，日前掀起了一陣“粵劇熱”，粵劇“世遺”十年之際，廣東粵劇院、廣州粵劇院首次聯(lián)合晉京展演，200多名演職人員乘坐同一班高鐵，在北京西站拍了張浩浩蕩蕩的大合照。11月19日，在梅蘭芳大戲院，廣東粵劇院新編粵劇《白蛇傳·情》打響京滬巡演頭陣。

　　“粵劇在傳承發(fā)展的頂層設計和政策環(huán)境都到了最好的時候。”文化和旅游部藝術司戲劇處處長許浩軍如此說道。

　　2009年，粵港澳三地聯(lián)合將粵劇申報為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讓粵劇界為之振奮。如今，粵劇發(fā)展走過十年，從對非遺朦朧的理解，到一步步探索出獨具嶺南風格的藝術創(chuàng)作，既有政府的極力推動，亦有業(yè)界的創(chuàng)新探索，同時面臨眾多不可回避的問題。

　　“粵劇發(fā)展不要止步于申遺成功。”一代名旦、藝術家紅線女的肺腑之言猶在耳邊。

　　值得欣慰的是，回首“世遺”十年，粵劇終究沒有束之高閣，而是熱鬧地走進了人們的生活。

　　頂層設計：央地扶持力度很大

　　上個世紀，粵劇曾與京劇聯(lián)袂打造了“南有薛馬爭雄，北有梅程爭輝”的黃金時代。即使當下受到娛樂文化的沖擊，粵劇仍然廣泛流行于粵港澳三地。在廣東，遍布666個大大小小的劇團；在澳門，300多個報備在冊的戲劇社團遍地開花；在香港，每天都有粵劇演出。

　　“粵劇藝術作為嶺南文化的重要部分，一定要從文化的角度、藝術的高度來看待，不能單單看成一個劇種?！敝袊囆g研究院副院長、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王福州認為，粵劇所承載的意義，已經超過了劇種本身，在彰顯嶺南文化方面具有獨特的作用。

　　2006年，粵劇入選國務院公布的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多年來，國家對粵劇發(fā)展的資金投入不斷加大，粵劇在文化空間建設、保護記錄、傳承傳播、傳徒授藝等方面取得長足進步。

　　我省對粵劇的發(fā)展也是大力支持。2017年，廣東率先以省長令的形式頒布了《廣東省粵劇保護傳承規(guī)定》，從地方法規(guī)的高度對粵劇扶持、發(fā)展給予強力的政策引導，是粵劇界在保護方面一個非常大的拓展。

　　廣州于2014年制定了《廣州市進一步振興粵劇事業(yè)總體工作方案》；2019年5月，又制定了《廣州市進一步振興粵劇事業(yè)工作方案(2019-2021)》，規(guī)劃了粵劇發(fā)展的七大工程和15項重點工作。廣州投入資金8億多元，建設粵劇藝術博物館和廣州粵劇院(新址)。2015年建成的粵劇藝術博物館占地面積約1.7萬平方米，填補廣東無粵劇專業(yè)博物館的空白。

　　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常務副主任羅微建議，粵劇的保護在注重專業(yè)院團和舞臺表演化的過程中，也應該關注社區(qū)的傳承實踐，使它能夠形成一個完整的文化實踐的形態(tài)，去體現粵劇的生命力。

　　傳承保護：搶救絕活留住觀眾

　　誕生于嶺南的粵劇，文化基因里有銳意進取的精神，也有憂患意識。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倪惠英很早就有了緊迫感，她在多個場合呼吁：戲曲界往往重演輕言，傳統(tǒng)的藝術如果再不進行系統(tǒng)整理和規(guī)范，可能就慢慢流失了。

　　“比如‘打五件’‘撻爛臺’，這些傳統(tǒng)的粵劇絕技都快失傳了?！眱赡昵?，倪惠英牽頭進行《粵劇表演藝術大全》(以下簡稱《大全》)的編撰整理工作，帶領青年演員，向老一輩藝術家取經，試圖記錄下一批瀕臨失傳的傳統(tǒng)絕活。

　　有些絕活，連70多歲的《大全》執(zhí)行副主編何篤忠也沒見過：“比如高臺大翻飛椅，從高臺上連著椅子一起翻下來，難度非常大。這次由青年演員練出來，以音像形式留存，非常寶貴?！痹诮衲?1月23日晚的《大全》首發(fā)式晚會上，30名演員展示了南派武技，贏得了全場的掌聲。

　　“《粵劇表演藝術大全》，敢用這個名字就了不起，是不是特別全可以探討，但調動各方面力量把能記錄的動作都記錄下來就非常了不起?！敝袊囆g研究院資深研究員龔和德對《大全》給予高度評價。

　　廣東粵劇院黨委書記、院長曾小敏介紹，廣東粵劇院60多年來積累了大量珍貴的粵劇劇本、音像和圖片資料。“我們正在進行數字化工作，以口述形式制成電視片，錄制粵劇古腔?！?015年，廣東粵劇院與酷狗音樂攜手，試水“傳統(tǒng)地方戲曲數字化”，將《昭君出塞》《西廂待月》《寶玉怨婚》《玉堂春》等深受劇迷喜愛的經典曲目進行數字化歸檔，并在酷狗平臺內推出“粵劇專區(qū)”“粵劇標簽”。

　　在傳承保護方面，廣東粵劇院“以老帶新”，先后成立黃壯謀、丁凡等名家工作室，讓老一輩藝術家在這個平臺上發(fā)揮藝術才華，把精湛技藝傳授給青年演員。

　　留住了傳統(tǒng)技藝，但是觀眾在哪里？這是擺在所有粵劇人面前的緊迫任務。

　　粵劇在基層并不缺市場。曾小敏告訴記者，據不完全統(tǒng)計，整個廣東有600多個粵劇團體，該院在粵港澳尤其是基層的演出不少。這點在廣州粵劇院也得到印證，該院2020年的春班演出在半年前就被預訂滿了，明年1—2月將有超過100場演出。

　　“真正難開拓的是城市市場，打造城市演出品牌。年輕觀眾、白領階層想看戲曲演出，不知道在哪看，演出資訊也有限。”曾小敏認為。為此，廣東粵劇院做了大量工作，打造了“周末睇大戲”“名家演出周”等品牌，最初上座率只有兩三成，如今接近八九成。2012年，寬敞明亮的廣東粵劇藝術中心演藝大樓落成開放，此前，廣州的粵劇表演多在綜合性劇場，場次不定，票價較高。

　　與此同時，在廣州珠江新城的紅線女藝術中心的放映廳，每天都有粵劇電影看。而它旁邊，19層的廣州粵劇院新址即將拔地而起，粵劇人才施展拳腳將有更大的空間。

　　創(chuàng)新發(fā)展：誰說要把粵劇封存

　　粵劇界的人一般避談粵劇創(chuàng)新，因為易生爭執(zhí)，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丁凡卻敢于硬懟：“粵劇當然在創(chuàng)新，因為粵劇一直在不停地演出，這個過程難道不去適應變化的市場？”紅線女曾經在回答“粵劇需不需要創(chuàng)新”的提問時，這樣說道：“我們一直都在創(chuàng)新啊！要是誰說要把粵劇封存、不讓它根據時代而變化，那就等于不讓粵劇存在?！?/p>

　　廣東粵劇院打造的粵劇《決戰(zhàn)天策府》，是被不斷拿來討論的創(chuàng)新案例。這部劇取材自3D武俠網游《劍網3》，在2015年一舉拿下由道略演藝產業(yè)研究中心頒布的“全國傳統(tǒng)戲曲票房”“全國新創(chuàng)傳統(tǒng)戲曲票房”雙料冠軍。

　　知乎“如何評價粵劇《決戰(zhàn)天策府》”的問題里，有網友評論，自己是看了《決戰(zhàn)天策府》后開始關注粵劇的，不管新編或傳統(tǒng)劇目，感興趣的都會看。這也是該劇編劇馮敏儀想要達到的效果：“吸引一批沒看過或對粵劇了解不多的觀眾走進劇場?！?/p>

　　“這種時尚化沒有一絲違和感?！痹谠S浩軍看來，《決戰(zhàn)天策府》不僅因為網游的元素吸引了年輕人，更因為現代化演繹讓粵劇更時尚。

　　在《中國戲劇》原副主編安志強看來，這種強大的包容性正是粵劇最大的優(yōu)勢?！拔{過來，還能強化粵劇本身的東西，這是其他所有劇種不可比的?！彼f。

　　即使是《搜書院》這樣一個具有代表性的傳統(tǒng)劇目，粵劇人也秉著推陳出新的原則，對經典進行精編，按照符合現代觀眾審美的標準適度改造。老版《搜書院》時長近3個小時，廣州粵劇院新版壓縮到了2小時左右，刪減了過場戲，增加了群舞場面，如書生變換隊形掩護翠蓮的幽默橋段。粵劇的魂還在，但對于新觀眾而言它又有趣好看，無形中就降低了他們進入粵劇的門檻。

　　在數字經濟的互聯(lián)網浪潮下，粵劇的傳播有了更多樣的途徑和場景。

　　廣州粵劇院推出新編現代粵劇《刑場上的婚禮》時，周文雍、陳鐵軍在就義前“親吻”的場面曾備受爭議。對于“戲曲舞臺上是否能有這么生活化的場景”，業(yè)界有過一番爭論。紅線女力挺：“我覺得好！而且應該要緊緊地、嘴對嘴真正親到一起！”

　　前不久，《刑場上的婚禮》還拍成了電影，在廣州舉行了首映式。事實上，上世紀紅線女就接拍了不少粵劇電影，《搜書院》《關漢卿》是其中的代表作。晚年，紅線女還積極推動將粵劇《刁蠻公主戇駙馬》改編成動畫片上映，并親自配音。

　　如今，廣州正實施“廣州市粵劇電影精品工程”，3年內有10部粵劇電影上映，并在全球范圍內發(fā)行。其中，粵劇電影《南越宮詞》《睿王與莊妃》也將很快亮相大銀幕。

　　人才培養(yǎng)：最缺的是粵劇編劇

　　人才問題是所有劇種都要面臨的。紅線女在世時，在多個場合疾呼，“最缺的是粵劇編劇！沒有好的編劇，粵劇真的要‘執(zhí)笠’”。如何讓粵劇不斷有好戲上演，一直是粵劇界面臨的難題。

　　近年來，廣州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研究院推出“廣州市戲劇創(chuàng)作孵化計劃”，聘請編劇、導演、劇評家組成專家指導小組，指導創(chuàng)作。在“孵化計劃”的吸納下，創(chuàng)作隊伍不斷擴大。如今，以梁郁南、李新華、羅麗、余楚杏、曾志灼、楊曉丹、吳海榕為主的一支羊城戲劇創(chuàng)作隊伍初具規(guī)模。該計劃先后孵化了粵劇《歇馬秀才》《鵝潭映月》《如姬與信陵君》《三生》《典官記》《梅花翹》《易水寒》等劇目，在業(yè)界引發(fā)反響。

　　“廣東有23位梅花獎獲得者，還有一大批中青年演職人員在茁壯成長，但在人才方面，確實還需發(fā)力”，廣州粵劇院有限公司董事長余勇表達了對粵劇教育的隱憂，“尤其學校的教育，廣東只有廣東舞蹈戲曲職業(yè)學院設有粵劇系，這個系兩年招一個中專班，只有30人，這30人又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從事粵劇事業(yè)”。余勇建議，通過落實黨中央、國務院各項政策，加大財政支持力度，扶持“粵劇進校園”常態(tài)化，每年按實際劃撥經費幫助培養(yǎng)粵劇人才。

　　在政府和民間多方推動下，粵劇教育嘗試走進大中小學，甚至幼兒園。2015年，星海音樂學院成立了以在校大學生為主體的“星?；浨辛暽纭?，聚集了一群青年粵劇粵曲愛好者。隨后，通過和廣東粵劇院合作，越來越多的專業(yè)粵劇演員進校園輔導，開設粵劇身段、鑼鼓等課程。

　　今年6月3日，國家一級演員文汝清走進廣州大學附屬中學，給500余名初一師生們上了一堂唱做皆有、互動好玩的粵劇課。文汝清說：“我不求粵劇在每一個孩子的心里生根發(fā)芽，只希望我們的推介能使他們覺得這門藝術是好玩的、有美感的，那就好了?！眱H廣東粵劇院，去年就舉辦了149場“粵劇進校園”活動，覆蓋省內重點高校。

　　三地合作：各取所長共同發(fā)力

　　粵港澳三地同根同源，粵劇就是文化紐帶?！笆肋z”十年，三地粵劇人才攜手在粵劇傳承和推廣上發(fā)力。自2011年開始，三地輪流“坐莊”，每兩年舉行一次“粵港澳粵劇群星會/新星匯”，票房持續(xù)火爆。今年，三地聯(lián)合排演傳統(tǒng)古裝戲《胡不歸》，分別在澳門、香港和廣州演出，開演前1個月門票就售罄。

　　自2003年起，每四年一屆的“羊城國際粵劇節(jié)”是三地粵劇大老倌的盛會。戲迷可以一天看足6—8小時粵劇演出，2016年的第七屆羊城國際粵劇節(jié)共吸引20萬海內外觀眾共享文化盛宴。在丁凡看來，聯(lián)合演出的方式對傳承也起了很大作用，粵港澳三地恰恰能互相借鑒。

　　三地的粵劇發(fā)展各有特點：廣東的劇目創(chuàng)新多，舞臺表演嚴謹；香港的劇目比較傳統(tǒng)，舞臺表演卻很靈活；澳門的群眾性粵曲演唱會開展得如火如荼。

　　在粵劇教育領域，三地交流頻繁，粵劇進校園、粵劇青少年培訓班等活動，在官方和民間的共同推動下，積累了不少經驗。在廣東省文化和旅游廳、香港民政事務局、澳門文化局的支持和領導下，三地連續(xù)多年舉辦“粵港澳青少年粵劇藝術交流夏令營”。超過600名粵港澳三地中小學生一起研修粵劇藝術，每年共同排演一臺粵劇劇目，分別在廣州南方劇院、香港高山劇場、澳門永樂戲院巡回演出。

　　曾小敏認為，從三地交流的角度來說，港澳可以輸送優(yōu)秀的生源來廣東學習，廣東也可以輸送專業(yè)老師到港澳開課培訓。正如香港粵劇大老倌羅家英所說，只有讓更多年輕粵劇人互相交流、學習，才能揚長避短，讓粵劇在保護、傳承和創(chuàng)新中煥發(fā)出新的生機和活力。

　　在多名專家看來，粵劇在粵港澳三地的相互借鑒，乃至在海外開枝散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粵語?！吧陥髸媳緛韺懹腥A人的地方就有粵劇，后來改成有講粵語華人的地方才有粵劇?！被浾Z對粵劇傳播的影響，在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毛小雨透露的細節(jié)中可見一斑。

　　然而，不少觀眾聽不懂引發(fā)粵劇畫地為牢的擔憂?！拔枧_表演確實漂亮，唱腔也比較優(yōu)美，故事情節(jié)看字幕也能看懂，但很多人只能看著字幕去唱，實際上是一個半接受狀態(tài)?！敝袊囆g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李志遠說。

　　“希望我們粵劇將來也像《歌劇魅影》一樣走到全世界的主流劇院，讓全世界了解粵劇，了解中國文化。”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毛小雨說，“我期待那一天?！?/p>

　　站在“世遺”十年的路口，許許多多的粵劇人也在期待。(徐子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