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近年來，“找回我們的節(jié)日”成為一句中華文化復興的口號。幾千年來，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節(jié)日中，積淀著非常豐富深厚的中華民族心理，有哲學的，有社會學的，也有美學的。從這些傳統(tǒng)節(jié)日中，我們可以看到中華民族曾經(jīng)非常風流浪漫、青春昂揚的精神性格，只是自明朝以來，我們的民族性格多了一些暮氣，少了一些對人生和人性的狂歡表達，正像著名學者余世存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表示的：“今天，在中華民族走向復興、面臨轉型的時期，我們的民族性格需要重新被激活，就像梁啟超在一百年前呼喚‘少年中國’一樣，呼喚公共生活的空間和社會人格的塑造?！?/p>

　　戀戀不舍地結束了清明假期，許多人已開始滿懷期待，為一個多月之后的端午假期做計劃?！叭绻焉畋茸髌降暮恿?，那么節(jié)日就是浪花。節(jié)日給了我們調整精神，再次出發(fā)的機會?！敝袊袼讓W會副會長、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教授蕭放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說，傳統(tǒng)節(jié)日在今天有著更為豐富的現(xiàn)代價值，“傳承文化認知、增強民族認同、調劑精神狀態(tài)”。

　　回溯古時，源于四季自然氣候變化與農事活動的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是圍繞祈求豐收與慶豐收這兩大主題展開的：春季祈生殖、夏季驅疫蟲、秋季慶豐收、冬季慎儲備。與二十四節(jié)氣同時并行的節(jié)日，主要表現(xiàn)在各季各月朔望之間。朔為“上日”，是各月之初一，又稱“元日”，正月朔日謂之元旦，是舊歷新年之始。隨著禮儀的形成，秦漢時期，中國的主要節(jié)日除夕、元旦、元宵、端午、七夕、重陽等已成習俗，趨于定型。

　　蕭放指出：“傳統(tǒng)節(jié)日是一宗重大的民族文化遺產(chǎn)，它承載著豐厚的歷史文化內涵，是民眾精神信仰、審美情趣、倫理關系與消費習慣的集中展示日。”梳理這些傳統(tǒng)節(jié)日，或許能讓今人對天人關系、人人關系、人與自我關系的積極作用，有新的認識。

　　除夕達旦守新歲

　　春節(jié)是中華民族的第一大節(jié)。作為歲首新年，春節(jié)在中國已經(jīng)走過了至少三千年歷程，其產(chǎn)生與古代歷年概念的形成有著直接關系。蕭放指出，“從本質意義上說，春節(jié)根源于上古先民的時間感受與時間意識”。

　　我國人民以寒冬將盡，春陽萌動之時作為新年伊始，其源頭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的“臘祭”，其主要內容是感謝諸神上一年的賜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古時“獵”與“臘”字相通，人們用獵獲的野獸作為祭品舉行大祭?！抖Y記·月令》曰：“是月也，大飲烝。天子乃祈來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勞農以休息之?！薄对娊?jīng)·七月》則記載了西周時期舊歲新年交替時的節(jié)慶風俗，“朋酒斯饗，曰殺羔羊”，人們將美酒和羔羊獻給諸神，以酬謝一年來神的保佑和賜福。

　　上古的年終祭祀風俗發(fā)展至秦朝，農歷的十二月開始作為歲終的“臘月”固定下來，只是具體日期不定。直到漢代，“臘日”，即臘月初八才得以明確。到了南北朝，人們在“臘八”不僅祭祀天地神靈，還要供奉祖先，祈求豐收吉祥。這一天也發(fā)展出很多富有民族特色的風俗，比如熬臘八粥、泡臘八蒜等。

　　《隋書·禮儀志》曰：“臘者，接也?！币馑际桥D有“新舊交替”的蘊意。民間常有“報信兒的臘八粥”之說，過了臘八，新年就來到了。

　　春節(jié)(正月初一)，作為歲首大節(jié)，最早確立于漢朝。漢太初元年，漢武帝頒行《太初歷》，確定以夏歷的正月初一為歲首。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從漢朝到南北朝，正月初一過新年的習俗愈演愈烈，燃爆竹、換桃符、游樂賞燈等活動都已出現(xiàn)，慶祝的日期越拉越長，逐漸演化為我國的第一大節(jié)日。

　　年三十是舊年的最后一天，大年夜燈火通明，全家人圍爐夜話、通宵不眠，名為“守歲”。晉朝已有守歲之俗，周處《風土記》說蜀人“至除夕達旦不眠，謂之守歲”。

　　年夜飯是一年中最豐盛的團圓飯。蕭放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年夜飯來源于古代的年終祭祀儀禮，可謂是“人神共進”的晚餐，菜肴充滿寓意。中國南方地區(qū)的年夜飯有兩樣菜不可少，一是頭尾完整的魚，象征年年有余；二是丸子，南方俗稱圓子，象征團圓。傳統(tǒng)北京人的年夜飯中必定有荸薺，諧音“必齊”，就是說家人一定要齊整。

　　祭祀祖先、禮敬尊長，是春節(jié)的精神內核之一。

　　著名學者余世存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表示，人們會自發(fā)地“把傳統(tǒng)和現(xiàn)實打通”，讓節(jié)日習俗的形式適應時代發(fā)展的變化——比如，古人們會在祖先牌位前奉上飯菜；而今，人們會擺出先人照片，在照片前擺供，是為“家祭”?！纤卧娙岁懹尉陀小巴鯉煴倍ㄖ性?，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詩句。

　　春節(jié)期間，各地還有一些有趣的特色節(jié)日。如在山西、內蒙古一帶，正月初八為“敬八仙節(jié)”，以求得八仙顯靈，保佑新一年吉星高照；在廣西岑溪一帶，正月初十是“花燈節(jié)”，當?shù)胤彩巧四泻⒌募彝ザ家ド鐝R掛花燈，向社王“報人丁、祈平安”。

　　千百年來，春節(jié)昭示著我們的來路和去處。余世存認為，春節(jié)不僅蘊涵著節(jié)日的秘密，而且更有著文明的秘密?！盁o論人類個體在生活的風雨中如何，在一個特定的時空里，他必須回歸基本，他的起點，家人、鄉(xiāng)鄰、桑梓?！?/p>

　　元宵鬧夜人狂歡

　　“一年明月打頭圓”，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在民俗生活中意義非凡。

　　“元宵節(jié)”與我國本土的道教關系密切。道教文化有所謂“三元”神之說，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分別以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為誕辰，因此，在這“三元”之日都要舉行祭祀活動。其中“上元”又叫“上元節(jié)”，是元宵節(jié)的別稱。按照這個說法，元宵節(jié)起源于對上元天官的祭祀活動。

　　《史記·樂書》載：“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碧灰步小疤┮弧?、“泰乙”，戰(zhàn)國時就被認為是極其顯赫的神明，地位在三皇五帝之上。漢武帝對太一的奉祀十分隆重，其奉祀之時恰在上元，從黃昏時開始，至翌日天明結束，這種祭祀儀式對元宵節(jié)的形成無疑起到了推動作用。

　　在漢代，京都平日實行宵禁，唯有到正月十五才解除宵禁。由于元宵節(jié)有張燈觀賞的習俗，因此也成為“燈節(jié)”。東漢時，佛教傳入中國。佛教教義中將火光比作佛之威神，漢明帝為宣揚佛教，敕令在上元之夜“燃燈表佛”。從此以后，元宵張燈便蔚然成風，相沿成俗。

　　蕭放教授說：“元宵的民俗與除夕是相對應的。除夕夜是關門團圓，人們暫時中斷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處于靜止狀態(tài)；而在元宵夜，人們以喧鬧的戶外游戲，打破靜寂，‘元宵鬧夜’成為明顯的節(jié)俗標志?！?/p>

　　到南北朝時，元宵歡慶活動比漢代更熱鬧，梁簡文帝曾作《列燈賦》，描寫元宵張燈景象：“南油俱滿，西漆爭燃。蘇征安息，蠟出龍川?！?/p>

　　至隋朝，隋煬帝在元宵節(jié)的張燈、游玩活動上花費巨大?！端鍟ひ魳分尽酚涊d：“每歲正月，萬國來朝，留至十五日，于端門外，建國門內，綿亙八里，列為戲場。百官起棚夾路，從昏達旦，以從觀之。至晦而罷。伎人皆衣錦繡繒彩。其歌舞者多為婦人服，鳴環(huán)佩飾，以花聯(lián)者，殆三萬人。”

　　到了唐朝，經(jīng)濟高度繁榮，社會空前安定，元宵節(jié)慶?；顒右?guī)模之盛大，遠非隋煬帝時能比。元宵放燈的習俗，在唐代也發(fā)展成為盛況空前的燈市。唐玄宗時的開元盛世，長安的燈市規(guī)模很大，燃燈五萬盞，花燈花樣繁多。據(jù)《開元天寶遺事》記載，唐玄宗曾下令建造一座高一百五十尺的大燈樓，光照長安。楊貴妃的姐姐韓國夫人也不甘示弱，特意制作了一座“百枝燈樹”，高八十尺，“豎立高山，上元夜點之，百麗皆見，光明奪目”。

　　對皇帝和朝廷來說，元宵節(jié)是展現(xiàn)“太平盛世”“與民同樂”的重要契機。唐玄宗規(guī)定正月十四日至十六日，連續(xù)放假3天。宋朝的城市生活進一步發(fā)展，元宵燈火更為興盛。宋太祖追加了正月十七、十八兩天元宵假期，親登御樓宴飲觀燈。

　　至明代，元宵放燈節(jié)俗在永樂年間被延至10天，京城百官放假10日，民間百姓徹夜賞燈游樂。江南才子唐寅在《元宵》一詩中寫道：“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p>

　　清代的元宵燈市依舊熱鬧，只是張燈的時間有所減少，一般為五夜。據(jù)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所載，清代北京的元宵燈火以東四牌樓及地安門為最盛，花燈多以紗絹、玻璃制作，上繪古今故事，以資玩賞。

　　元宵節(jié)前后，各地也有一些特色民俗節(jié)日，如山東一帶在正月十五舉行“火神祭”，臺灣竹東地區(qū)客家人在正月二十舉行“客家山歌節(jié)”等。

　　蕭放教授認為，在今天，元宵節(jié)的文化利用價值被低估了。“在當下社會，如果我們有意識地為城市居民展拓社交娛樂的空間，鼓勵廣大市民的參與，讓傳統(tǒng)的‘鬧元宵’變成城市社區(qū)的‘狂歡節(jié)’，這對于活躍民族精神、穩(wěn)固社會秩序是有積極作用的?！?/p>

　　余世存也認為，在新的時代，應該創(chuàng)造條件讓元宵節(jié)這一中華民族傳統(tǒng)的“狂歡節(jié)”得以復興，再次滋養(yǎng)民族性格。

　　余世存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表示：“中華民族在幾千年的發(fā)展中，它的精神性格曾經(jīng)是非常青春昂揚的，而自明朝以來，我們的民族性格多了一些暮氣，缺乏對人生、對人性的狂歡表達。近千年以來的中國人是偏向收斂和老成的。今天，在中華民族走向復興、面臨轉型的時期，我們的民族性格需要重新被激活，就像梁啟超在一百年前呼喚‘少年中國’一樣，呼喚公共生活的空間和社會人格的塑造?！?/p>

　　余世存指出，在社會學看來，“人只有在公共生活中，才能形成最低限度的倫理共識”。拓展人們的公共生活空間，推動傳統(tǒng)節(jié)日精神內核的回歸，對崛起中的中國是十分必要的。

　　清明自問清明否

　　《論語》有云：“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笔挿艑χ袊嗄陥蟆ぶ星嘣诰€記者表示，在傳承至今的民俗節(jié)日中，唯有“清明”是節(jié)氣兼節(jié)日的民俗大節(jié)。清明節(jié)真正成為節(jié)日是在唐宋以后，但其歷史源頭卻可追溯很遠。今天的清明節(jié)可以看作是中國傳統(tǒng)春季節(jié)俗的綜合與升華。

　　民俗學家、北京東方道德研究所副教授任寶菊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歷書》中是這樣描述清明節(jié)的：“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為清明，時萬物皆潔齊而清明，蓋時當氣清景明，萬物皆顯，因此得名?！?/p>

　　任寶菊說：“我們今天過的清明節(jié)逐漸融合了春天的3個重要節(jié)日，即清明節(jié)氣、寒食節(jié)、上巳節(jié)(俗稱三月三)，這是中華幾千年文化的結晶?！逼渲?，寒食節(jié)還與一個流傳千年的“感恩故事”有關。

　　春秋時期，流亡多年的晉文公重耳回到晉國做了國君，他的近臣——曾在重耳潦倒饑餓之時，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燒給重耳吃的介子推，卻跑到山中隱居。為報答介子推，晉文公招他出山做官共享榮華，介子推卻不應。為逼迫介子推出山，晉文公派人放火燒山，沒想到介子推寧死不出，竟被活活燒死。

　　今天的我們，何嘗不需要常懷感恩之心呢？感恩那些在人生不同階段曾關愛、溫暖、陪伴我們的故去親朋，感恩那些為國家民族捐軀的仁人志士。如今許多年輕人以過西方的“感恩節(jié)”為時髦，其實在蕭放眼中，清明節(jié)就是中國人的“感恩節(jié)”。

　　蕭放指出：“祭祀先人實際上是一次生命倫理的教育、感念先人功德的教育。感恩是社會基本的倫理基礎，我們利用清明時節(jié)，追思祖先業(yè)績，提倡家庭、社會對先輩歷史的尊重、敬畏與感恩之心。這種樸素的感情有利于整個社會層面的感恩文化的培養(yǎng)。在追思中學習感恩，對別人、對社會心存感激，人與人之間就會充滿關愛與同情?！?/p>

　　不過，在任寶菊看來，今人未必非要將我們的傳統(tǒng)節(jié)日與西方節(jié)日一一對應，“‘感恩節(jié)’相較于清明節(jié)的原義還是略顯沉重了些，我更希望清明是人們擁抱春天的節(jié)日”。

　　在余世存看來，在清明這樣一個春光明媚、生機盎然的時間祭祖掃墓、直面死亡，也與中國人的美學觀念有關?！按汗鉅N爛，但又短暫易逝。中國人也會想到人生的短暫無常，想到生與死的眷戀和哀傷?！?/p>

　　在新作《時間之書》中，余世存這樣寫道：“人生或日常生活能否清明，一個人是否是一個干凈的人？就像清明節(jié)名稱本身提示的境界，在清明節(jié)期間，值得我們捫心自問。”

　　“孔子所謂，與其奢也，寧儉；與其易也，寧戚。就是說，祭祀行為本身就是讓人明白人應該有所節(jié)制，有所敬畏。在先人面前，人不應該任性，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