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樓寄鄉(xiāng)愁，古技盼傳人

　　本報全媒體記者 賴志昌 通訊員 劉永良 文/圖

　　66歲的徐松生頭發(fā)花白，作為國家非遺土樓營造技藝代表性傳承人的他，這些年總不免感嘆，自己雖身懷絕技，卻沒有了用武之地，面臨技藝失傳的境地。

　　2002年，廣東大埔縣花萼樓發(fā)生大面積坍塌，徐松生臨危受命，被請去維修，這是他最后一次接觸土樓。如今，搬出土樓，住在集鎮(zhèn)的徐松生每每提起土樓，總有講不完的故事，道不盡的鄉(xiāng)愁。

　　父與子的傳承

　　1953年，徐松生出生在永定下洋鎮(zhèn)初溪村余慶樓，7歲遷居藩慶樓。父親徐恒聚師承南靖從事土樓建筑的徐建乾，是當?shù)亟ㄔ焱翗堑拿麕煾怠Ｉ谕翗墙ㄖ兰?，一代接著一代，傳到徐松生已是第四代。徐松生笑稱，自己被判了終身“勞役”。

　　打小耳濡目染，作為家中長子的徐松生對土樓營造技藝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14歲，得到準許，徐松生有機會跟隨父親開始學習土樓營造，參與建造下洋鎮(zhèn)的四層方樓——紅陽樓。19歲，徐松生又跟著父親系統(tǒng)地學習客家土樓干砌石、泥水匠等手藝。

　　砌基、夯墻、蓋瓦……每一道工序，父親都有著嚴苛的要求?！案赣H對待工程很嚴謹，做土樓，細致到每一塊石頭都要親自檢查把關?！备赣H言傳身教，徐松生牢記于心。

　　1975年，22歲的徐松生另立門戶，開始獨立從事客家土樓及民居建筑、維修，由他參與設計、維修、施工的大小土樓有10余座。由于承建的土樓設計合理、質(zhì)量可靠，徐松生深受人們的贊揚。建樓無數(shù)，然而真正讓徐松生“名震江湖”的，是他成功幫助化解了土樓的兩次“危機”。

　　2001年，有著600多年歷史、素有“家族之城”之稱的集慶樓，因年久失修，面臨倒塌。對準備申報世界文化遺產(chǎn)的集慶樓進行搶救性修復，成了當務之急。但由于工程量大，危險系數(shù)高，加之缺乏啟動資金，當時無人敢承接。

　　“當時，整個樓都歪歪斜斜的，實在太危險，大家都怕呀！村干部找到我，說這事兒非我做不可?！贝甯刹咳宕握业叫焖缮?，他“臨危受命”承接了這次艱巨的維修任務。

　　擺在徐松生面前的是一道復雜的“難題”。集慶樓整樓采用木構架，全靠榫頭工藝搭接，不僅看不到外連接，甚至連一枚鐵釘都沒有，其破壞程度，著實讓人吃驚：檁椽腐朽不堪，樓層高下不平，挑梁腐朽折斷，墻體嚴重變形，樓內(nèi)72架樓梯殘損歪斜，特別是510根立柱全部歪斜，最大角度超過30度，樓層間最大的層差超過80厘米……

　　這樓如果不修，可能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一旦修的過程出現(xiàn)閃失，就可能樓毀人亡。為了制定合理的維修方案，徐松生足足想了三天三夜?！耙菦]弄好，那整座樓都報廢了，我們死都沒關系，關鍵是文物廢掉了，那就真的太可惜了！”最終，徐松生和團隊克服了圓樓向心力的壓力，通過矯正和更換蛀蝕的立柱，成功避免了整樓倒塌的危險。更換梁檁椽瓦、樓梯樓板……維修后的集慶樓面貌煥然一新，重現(xiàn)往昔土樓古樸滄桑、氣勢磅礴、恢宏壯觀的風采。

　　另一次“危機”出現(xiàn)在2002年。當時廣東省大埔縣客家土樓花萼樓崩塌，當?shù)仄刚埍姸鄮煾到跃S修無果，最后找到徐松生。徐松生在探查坍塌原因后，提出了設計和承修方案，并帶著施工隊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運用獨創(chuàng)的“楔形夯法”，最終用極高的水準復原了花萼樓。5個月后，花萼樓重新對外開放。

　　2006年，客家土樓營造技藝入選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2007年徐松生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土樓營造技藝傳承人。

　　面臨失傳的古技

　　2008年，以永定客家土樓為核心的46座福建土樓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永定客家土樓名揚天下，隨之而來的旅游熱更是日益升溫。隨著土樓越來越受政府的重視和保護，越來越多人選擇搬離土樓。

　　如今，徐松生一家也已搬出土樓，居住在集鎮(zhèn)的“洋房”里。這棟房子是他親自設計建造的，別出心裁，不搞套房，留出天井，依稀有土樓的模樣。

　　“我還是喜歡住土樓，那種融洽的氛圍，是現(xiàn)代居住在城市的人無法體會的?！痹阪?zhèn)上住了10多年，徐松生還是有些不太習慣，他的心里始終掛念著土樓。他說，土樓冬暖夏涼，通風和采光都很好，大家和睦相處，相互幫助，總有一種大家族的感覺。

　　客家土樓，鄉(xiāng)韻悠長。如今對徐松生而言，土樓成了他抹不去的一道鄉(xiāng)愁。徐松生所在的初溪，最大的土樓住著400余人，童年時，他時常端著飯碗到各家串門，或是三五成群與小伙伴們在土樓里玩耍，別有一番滋味。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農(nóng)村交通便利了，運輸業(yè)也發(fā)展起來，用鋼筋水泥搭建“洋房”成了大家的首選，而建土樓鮮有人問津，人們更愿意選擇成本更低的磚房。徐松生的土樓營造生涯，也由此從波峰滑向波谷。迫于生計，他參加了建筑專業(yè)培訓，拜師學藝，憑借土樓營造的扎實技術功底，很快順利轉(zhuǎn)型。1987年他組建建筑隊，順應時代潮流，蓋起了各式各樣磚混結構和框架結構的“洋房”。

　　眼看著鄉(xiāng)村里的許多年輕人都離家去外面闖蕩，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有些土樓因多年無人居住而破敗，徐松生也不免感嘆：“現(xiàn)在很多土樓都沒人住了，沒人住的房子也就撐不了多久?！?/p>

　　回想起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是徐松生事業(yè)最為輝煌的年代。彼時，中國農(nóng)村正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富裕起來的農(nóng)民紛紛幾戶、幾十戶集資蓋土樓新房。51歲的江銘太至今還能憶起當年跟隨師傅徐松生一起走南闖北建造土樓的盛景。

　　“我16歲就拜師了。徐師傅技術好，那是當?shù)爻隽嗣模　被貞洰敵?，江銘太頗為自豪。當年跟著徐松生，自己總有接不完的活，不僅收入可觀，每到一處，也受人優(yōu)待。

　　徐松生曾帶了幾十個徒弟，如今全部都像江銘太一樣轉(zhuǎn)行了?！耙驗樵焱翗?，很辛苦又沒錢賺，每天風吹日曬，很少人吃得了這種苦，加上市場空白，大家都不愿意學?！泵鎸@樣的現(xiàn)實，徐松生有些無奈。在滾滾時代的洪流中，他的土樓營造技藝被“束之高閣”，難再有施展的平臺。

　　傳承的心一直都在。前些年，他有意把土樓營造技藝傳給從事建筑業(yè)的大兒子徐榮春，并送他到大學進修，期望他能用現(xiàn)代專業(yè)知識與傳統(tǒng)手工藝相結合建造土樓，但實踐幾年下來，徐榮春難以為繼，最終只能轉(zhuǎn)型開瓷磚店。

　　隨著年歲漸增，頭發(fā)花白的徐松生不免有了隱憂?！跋裎覀冞@樣的，很多都上了年紀，也沒多少人了，土樓的工作目前只剩修修補補了，我真怕這項技藝后繼無人?！毙焖缮睦镆仓?，希望讓更多人對土樓、土樓營造技藝感興趣，“其實，造土樓并沒那么神秘，只要抓住營造技藝的幾個關鍵點，更多的是要靠經(jīng)驗的積累。只要有人愿意學，我會毫無保留地教”。

　　“非遺”走進土樓

　　作為非遺傳承人，徐松生深感責任重大，這些年他一直琢磨，希望能夠出一本專門介紹土樓營造技藝的書，但由于文化程度不高，這事也一直耽擱了?！耙医ㄍ翗侨菀祝霉P桿子，那真是要我命。”徐松生說。

　　徐松生的想法與胡賽標不謀而合。兩人是多年的好友，臨街住在相隔不過十幾米的地方，又都是土樓人家。徐松生有建造土樓的經(jīng)驗和技術，胡賽標是當?shù)氐恼Z文老師，有文字功底，兩人一拍即合。今年4月，在當?shù)匚幕?、教育部門的牽頭下，兩人一起合著《客家土樓營造技藝》。

　　“希望為土樓營造技藝留下些許文字和史料，不讓這項傳統(tǒng)技藝失傳?！焙悩烁嬖V記者，歷時4個多月，這本共計1.3萬多字的非遺鄉(xiāng)土教材書稿已經(jīng)成稿，目前正在最后審定，今后將作為校本教材進入學校。

　　實際上，促成這次徐松生與胡賽標合作的，正是永定當?shù)氐恼块T。早在2009年，永定認真貫徹“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傳承發(fā)展”的工作方針，在全區(qū)范圍內(nèi)開展非遺普查工作，并以鄉(xiāng)鎮(zhèn)為單位分別編印了《非遺普查成果匯編》，收集大量非遺傳承文獻資料；定期召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研討會，持續(xù)做好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目的保護、傳承、發(fā)展工作。

　　截至目前，永定區(qū)擁有客家土樓營造技藝、閩西客家十番音樂、永定萬應茶制作工藝等國家級非遺項目3個，永定客家山歌、永定土樓楹聯(lián)等省級非遺項目2個，以及永定客家家訓文化等市級非遺項目38個。

　　如今，每逢周末和節(jié)假日，在永定洪坑土樓景區(qū)，前往土樓營造技藝體驗區(qū)的游客、學生等群體不少，一邊體驗，一邊觀看展板，了解這門技藝。除此以外，土樓里還有一群富有特色的民俗表演隊，他們由非遺傳承人和各行業(yè)民間藝人等50多人組成，為游客表演十番音樂、提線木偶、客家山歌、客家婚俗、民間絕藝等，受到國內(nèi)外游客的熱捧。

　　將“非遺”搬進土樓，這是永定傳承文化的創(chuàng)新之舉。為了傳承與保護非遺項目，擦亮土樓這一“金字招牌”，近年來，永定大力實施“文化進土樓”工程，按照“一樓一景致、一樓一特色、一樓一主題”的理念，投入約1億元建造、改造建筑文化展示館、客家家訓館、客家家風樓、客家婚慶館、民間絕藝館、“萬應茶餅”原秘方古制法傳習所等多處非遺文化保護傳承場所，讓更多的游客了解當?shù)貍鹘y(tǒng)非遺文化。

　　“通過推動‘非遺進土樓’工程，讓非遺在傳承創(chuàng)新中與旅游相結合，加強互動體驗，不僅能夠增加景區(qū)游覽內(nèi)容與互動性，也能起到傳承與保護傳統(tǒng)文化的作用。”福建省客家土樓旅游發(fā)展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李文標介紹，近年來，永定土樓景區(qū)在開發(fā)系列非遺項目時注重“體驗互動”，在永定土樓建筑文化展示館，除了展示土樓建筑、客家農(nóng)具等之外，還以現(xiàn)場教學的方式讓游客參與體驗土樓營造技藝……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吸引更多學子來體驗非遺，永定還開展以“看世遺·學非遺”為主題的非遺文化進永定土樓研學體驗項目，推出“耕讀傳家”“益在民生”“清廉風物”“家國情懷”等各具特色的研學之旅精品線路，吸引國內(nèi)外青少年來學習非遺傳承，感受耕讀傳家的客家文化。

　　記者手記

　　非遺傳承要情懷，更要有市場

　　每每提及傳承之事，年過六旬的徐松生就愁眉不展。作為非遺傳承人，他深感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但面對土樓營造技藝青黃不接、難以為繼的現(xiàn)狀，他也力不從心。

　　這些年，因為時代發(fā)展、環(huán)境變化等一系列不可抗拒的因素，土樓營造這門古老技藝已漸漸被邊緣、淡忘。沒有市場、賺不到錢，年輕人缺乏動力，導致后來者寡，徐松生的很多徒弟也都迫于生計早早轉(zhuǎn)行。作為傳承人，現(xiàn)在徐松生所能做的，便是盡全力傳承，但因缺乏市場，全靠經(jīng)驗和技術的土樓營造技藝，如今更多的只是停留在修修補補的層面，難以全面?zhèn)髁暺鋳W妙與精髓。

　　非遺傳承要情懷，更要有市場。要讓非遺留得住，傳得久，除了傳承人的自覺擔當與堅守，還要培育非遺項目更好的生存空間與市場，引領社會新時尚。這些同樣離不開政府的有效幫扶、相關機構的精心培育及全社會的共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