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錦城臨退休前，在佛山一中一口氣帶了四屆的高三班。今年帶完最后一屆高三，他就要退休了。而當年他自己參加恢復高考后首次高考的細節(jié)依然歷歷在目。參加初考前的一天，他吃了一根油條、兩個雞蛋，最后數(shù)學科目真的考了滿分。又比如當年統(tǒng)考，他和弟弟擠在10多人的旅社，住宿費是1.2元一晚，那可能是最早的“高考房”。一晃多年過去，高考房從當年的旅社變成星級酒店，油條和雞蛋也變成學校、家長們精心炮制的營養(yǎng)餐。高考對于他今年所帶的學生而言意義也變得截然不同——從當年改變命運的出路，變成升學的一個渠道和選擇。

　　“資深考生”班會傳授應考經驗

　　在臨考的前幾天，佛山一中高三(17)的班主任找到徐錦城，讓他給班上的學生上一節(jié)班會課，主題是“如何緩解高考前壓力”。

　　徐錦城說，他至今仍記得1977年10月21日那天，家在江蘇淮安的他扛著一大袋糧食到村里的一個糧站。那一年他20歲，高中畢業(yè)已經5年了。1977年距1966年高考，足足中斷了11年。

　　那天，卸下糧食的徐錦城順手拿了一份糧站內文化角的《新華日報》。徐錦城擦了下流到眼角的汗定睛一看，頭版的顯眼位置刊登了一則消息：從今年起恢復高考。

　　徐錦城最開始不以為意。早幾年也傳過類似的新聞，但最后都不了了之。雖然臨高中畢業(yè)時的一次統(tǒng)考中，徐錦城語文、俄語、政治六科總成績排名第一，但最終他還是回到農村種地。下農地干活徐錦城也非常拼命，因為勞動表現(xiàn)出色，也有可能得到推薦上大學的機會。徐錦城力氣大，揚起麥子來速度比別人快。但直到幾年后，徐錦城才遞補到當?shù)氐囊凰褶k學校教書。

　　再次聽到恢復高考的消息，他的心里有點半信半疑。徐錦城交完糧食，挑著空籮筐，慢悠悠地回到家。晚飯時，他和家里人說起這個消息。想考大學的弟弟反應很平淡。直到一段時間后，鄉(xiāng)里、人民公社分別開動員會，反復強調和傳播這個消息，徐錦城才意識到，這一次，轉機真的出現(xiàn)了。

　　沒有“三輪復習” 看的書都是從廢品站揀的

　　聽著徐錦城分享的當年的經歷，臺下的學生神情格外認真。徐錦城所在的佛山一中，去年的一本上線率近90%，二本上線率超99%，是佛山當?shù)刂摹皩W霸學校”。徐錦城所帶的高三(17)班40名學生，都是通過中考選拔出的各初中的佼佼者。

　　雖然都是學霸，但對于高考這場“戰(zhàn)役”，學生們籌備已久，高三整整一年都在復習。高考“三輪復習”也是很多高中的常態(tài)：第一輪到春節(jié)前，第二輪到三月底。后兩個月第三輪，力求做到百密而無一疏。

　　而對于徐錦城來說，當年的那場考試有點讓人猝不及防。10月底的動員會開完不久，就定下了11月下旬進行初考。時間緊，也沒有復習資料。用徐錦城的話說，那一年的初考，純粹靠的是之前在學校時打下的底子。

　　幸運的是，徐錦城看了不少書。那些年他經常翻墻跳進村里的廢品回收站，從里面選出自己喜歡看的書籍。在那個一度書本匱乏的年代，無疑是留下了一扇知識殿堂半掩的大門。

　　在回收站里，徐錦城淘出不少寶藏。其中有一本《三國演義》，他和幾個朋友實在喜歡，還手抄了一本。徐錦城的弟弟也和他一同參加考試，但弟弟底子沒有那么好。徐錦城四處搜尋，才找到了一本上海教育出版社的《青年自學叢書》，包括數(shù)學(上、下)兩冊，晚上對著電燈泡，給弟弟開小灶。

　　和學生如今全身心備考不同，那時候的復習只能是利用閑余的時間，因為白天公社里還安排了工作任務。在考試前一天徐錦城正在看書，大隊長喊他把重300多斤的柴油機“挪個位置”。兩人用肩膀扛著這個大機器走了一兩公里路。

　　“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到“高考營養(yǎng)餐”

　　昨天，佛山多個考場開放給考生踩點。不少考點外，有家長請假專程陪孩子去看考場。在一個考場外，高三考生彭同學的媽媽告訴記者，她已經整整一個學期堅持每天為孩子送飯，因為感覺孩子“營養(yǎng)不好太瘦了”。

　　如今每年高考考點外，烈日下還有陪考的家長，雖然進不去考場，但家長稱：“距離孩子近一點，感覺心安”。時光變幻，考題年年不同，但這種無言的支持和陪伴，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

　　徐錦城回憶，當年熬夜備考，雖然做了一輩子農民的父親很少過問，但復習到半夜，每逢兩兄弟饑腸轆轆，父親總會端來兩碗清湯掛面。直到如今，徐錦城猶記得那碗面的溫暖和味道。

　　1977年高考初考當日，徐錦城和弟弟在小攤檔上各吃了一根油條、兩個雞蛋，意為100分，結果徐錦城的數(shù)學真的考了100分滿分。今年的高考，佛山也有不少學校在考前精心準備好彩頭。

　　和當年高考“一個人在戰(zhàn)斗”不同，如今高考，背后有學校、供電、城管等多方面的精心配合。在飯?zhí)美?，高考餐的營養(yǎng)有嚴格搭配。不少學校還專門在備考期間在早餐中為高三學生增加雞蛋，每周增加兩次免費的甜品。

　　志愿：當年考慮實際情況 如今遵循興趣愛好

　　初試順利通過后，徐錦城本想報考南京師范學院或南京大學，但思來想去并考慮到家里的實際情況，最終決定先報中專。“那時候讀書不僅不用學費，每個月還可以領到3元錢的零花錢?！倍F(xiàn)在，徐錦城的學生更多考慮的是哪個一本的學校更好，哪個專業(yè)更符合個人興趣。

　　1980年2月，徐錦城畢業(yè)分配到一所初中，當了5年老師，他又在江蘇教育學院上了大學。那一年的高考和徐錦城同一個班錄取的30個同學，后來出了8個博士，至今還有好多人活躍在國內外高校的教育界。

　　意義：從改變命運到“條條大道通羅馬”

　　“那一年的高考，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毙戾\城說，如果沒有高考，自己的人生可能沿著另外的軌跡走下去。在徐錦城看來，時代不斷進步，現(xiàn)在的學生和以前已經很不同了?！案呖棘F(xiàn)在雖然重要，但也遠不是當年那種‘一考定終身’的性質了。”

　　“我們還能參加很多高校的自主招生。”徐錦城班上的同學小楊說，今年一中在高考前，就有四五名學生獲得清華北大的自主招生初審通過名額，也有同學高二就決定出國。

　　今年在佛山一中讀高三的劉千芊，早在之前的藝考中拿到清華、央美、中國美術學院多家高校的預錄取資格，只需達到一本分數(shù)線的75%的分數(shù)，就可以順利進入這些知名高校就讀?！案呖紝τ谖覀兌?，是一種人生經歷吧，都要歷練過一次才算圓滿。”劉千芊說。

　　他用詩詞教數(shù)學的“網紅老師”

　　在佛山一中執(zhí)教的14年，徐錦城帶過8屆高三的班級。徐錦城即將退休，退休前他連續(xù)帶了四年的高三班。

　　在他帶的8屆高三班中，他每帶一屆就會告訴學生：“你們是我?guī)н^最好的一屆高三”。在和學生初見面時，他會說“我是學校里最差勁的數(shù)學老師”。徐錦城笑稱，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他自創(chuàng)的“智慧守恒定律”——老師太聰明，學生就會笨，而老師笨一點學生們才會聰明，這叫做“師愚而生行”。

　　剛聽到這一番話不免緊張，但同學們后來發(fā)現(xiàn)他是“最好的”數(shù)學老師。去年高考，徐錦城所帶的高三(1)班，因為掛出“數(shù)學課還是要聽的，萬一哪天聽懂了呢？”的口號，在當年的高考班中成為“網紅”。

　　據(jù)學生們評價，徐老師不僅數(shù)學好，語文也棒?！袄蠋煏鸷芏嘤性娨獾拿郑热缃忸}涉及的等距中線，他會說這一公式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命名為‘陳子昂定律’?！卑嗌蠈W生稱，文科生本來對詩詞比較敏感，每次解題用到這一公式時就會想起“陳子昂定律”，公式和解題步驟就浮現(xiàn)，對數(shù)學課的興趣也提了上去。

　　“學科多、題海戰(zhàn)術是時下中學的通病，我則反潮流?！边@位經歷過40年前考試的老師笑稱，在他的課堂上學生或多或少能感受到數(shù)學哲學、人文關懷和各科糅合，從而數(shù)學課不再沉悶。

　　師說：

　　“那一年的高考，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

　　高考現(xiàn)在雖然重要，但也遠不是當年那種‘一考定終身’的性質了?！?/p>

　　學生說：

　　“高考對于我們而言，是一種人生經歷吧，都要歷練過一次才算圓滿?！?/p>

　　文/ 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陳昕宇 　　圖/ 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張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