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文化交流”似乎不是個能養(yǎng)活自己的專業(yè)。申請碩士時，虹迪接受現(xiàn)實，選擇了“金融”專業(yè)。莫納什大學金融學碩士畢業(yè)后，她在一家工程公司得到一份工作。但生活沒有波瀾、內心的空洞，讓她依然找不到狀態(tài)。父親叫她回國，到家族的企業(yè)做事。但回國沒多久，父親卻抱怨女兒不太懂人情世故，沖突之下，看到研究院招聘志愿者，一沖動，就來了培田。

　　我問她：“你選擇來培田支教，與澳洲的經歷有關？”虹迪說：“是，與孩子在一起的滿足感、成就感，讓我覺得我可能是在占孩子的便宜。因為在成人的世界里，你很難找到這種滿足感，所以，他們給我?guī)磉@么多，我總在想，我可不可以留下更多？給他們更多？很急！有的時候真的很急！”說著說著，虹迪的眼睛又泛紅了。

　　她說當初自己只是一腔熱情來到培田，只想單純地上課、教孩子，不觸及更深層面的東西，所以只簽了一個學期的合同。但半年過后，美麗的鄉(xiāng)村，淳樸的孩子，讓虹迪難以割舍。更重要的是，對孩子的未來和對學校發(fā)展的思考，讓虹迪漸漸從一個“局外人”進入了“局內人”的角色。所以，續(xù)簽合同時，她一下又簽了3個學期。

　　虹迪希望看到他們的努力獲得明顯的效果。21世紀教育研究院倡導“全人教育”，當初，研究院認為，鄉(xiāng)村小學較之城市小學更具有實現(xiàn)的優(yōu)勢。因為，鄉(xiāng)村小學有山有水的環(huán)境，和深厚的傳統(tǒng)文化積淀，提供了有利的教育環(huán)境；另外，村小學生人數(shù)不多，一個班才十幾個學生，更有利于老師與學生互動。但是，虹迪最終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是那么簡單。

　　培田村村民們主要以務農和經商為生，我跟村民聊天，問他們讓孩子上學的目標是什么？他們老實地笑了：當然是跳出農門、“脫了谷殼吃米”啦！一位村民這樣評價研究院項目的“利”與“弊”：支教老師來后，他們全心全意地愛孩子，孩子們快樂了很多，見識也廣很多，這是“利”的一面；但是，孩子們在“雜科”的課上放松了，快樂了，就不再愿意上“主科”了，也不愿意做作業(yè)了，成績上不去，這就是“弊”。當?shù)卮迕癜颜Z文、數(shù)學之外的圖、音、美、體，包括英語都叫“雜科”，“因為升學不考這些?！焙绲辖忉屨f。

　　對當?shù)亟逃块T來說，“應試”的硬指標是不能放棄的。那么，如何與學校合作？如何與教育局溝通？如何與村民溝通？“全人教育”的理念又該如何落實在實踐中？虹迪的設想，是先保證“主科”成績以后，再把該開設的圖、音、美等課程開全，再把研究院的核心教育理念介紹給學校、老師、家長，調動當?shù)乩蠋煹慕逃裏崆椤?/p>

　　但現(xiàn)實遠比理想困難太多。學生的功課成績，不可能一蹴而就，本來基礎就薄弱，需要一個過程，但有些村民不理解，他們認為是老師沒教好，沒有盡心。在這兩年過程中，“全人教育”核心理念的傳遞沒達到預期的效果。虹迪說：“因為我們介入不到語文和數(shù)學里去，這是他們死守的一個底線。他們要跟教育局交代，跟宣和鄉(xiāng)交代、向領導交代，這是不允許有任何差池的?！?/p>

　　重振鄉(xiāng)村教育：血脈延續(xù)有多難

　　對于村小的發(fā)展，吳美熙老校長比王虹迪更急。用吳校長的話來說，哪怕是當初的科舉時代，也是“應試”與“生活”并舉，培養(yǎng)的學生，做官、做生意，做手藝，都是能人干將，不像如今“死讀書”。當年做校長時，吳美熙帶學生上山、下河、種樹、種菜，是名副其實的“生活教育”。但如今“誰都怕孩子出‘安全’問題，連爬山也擔心出危險！學生們不了解校園外的世界，不懂未來發(fā)展需要知識、需要動手的本領，怎么會有學習的動力？！”吳校長說：“我希望，農村的學校沒有圍墻，能發(fā)展個性，讓學生成為各方面的有用之才?！?/p>

　　21世紀教育研究院研究員王麗的文章《一座村莊的教育血脈》中，描述了培田村耕讀傳家、尊師重教的傳統(tǒng)。除了“南山書院”的科舉教育外，培田村還有豐富的客家傳統(tǒng)教育，比如傳授農耕技術的“鋤經別墅”、傳授泥、木、雕、剪、編織等手工藝的“修竹樓”；甚至還有女子學?！叭菹ゾ印薄膛永C花、剪紙、制衣、做鞋，以及婚育、持家等本領，這部分鄉(xiāng)土教育內容，正是學者呼吁要延續(xù)發(fā)揚的鄉(xiāng)間文化根脈，也是培田作為文化古村的價值所在。

　　對“美麗培田小學”合作項目，吳校長寄予了厚望。2013年項目實施后，學校發(fā)生了很大變化，第一，校舍、校門、操場、廁所等硬件設施得到修整、改善、購置了書籍、教具等設備；第二，師資力量得到加強，除了從中心校調來幾位老師外，研究院還配備了志愿者支教老師，教師由原來的5位達到了13位；并對教師進行師資培訓，豐富了經驗、拓寬了視野；第三，增設了音樂、美術、英語、手工、品德與生活等豐富的課程，讓孩子們多元發(fā)展，快樂成長，也成了把周邊村落孩子吸引過來的賣點。

　　項目實行的第二年，學生人數(shù)很快回升。至2014年8月，加上幼兒班，培田小學最高人數(shù)達到121人，原來的初小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完小。校園又響起了朗朗讀書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顯得充滿生機。

　　但是，作為當?shù)氐慕逃龑＜遥瑓敲牢鹾芮宄?，僅僅這些，是無法讓一個鄉(xiāng)村小學走得好、走得遠的。下一步，他希望實現(xiàn)三個訴求，第一，用先進的教育理念，讓學生變“被動”為“主動”，獲得學習的動力；第二，希望研究院對當?shù)亟處煹呐嘤柲苡懈黠@的效果，尤其是“主科”老師，讓學生的“主科”成績得到提升，緩解上級主管部門和家長傳統(tǒng)思想的壓力；第三，希望研究院能夠推行一整套關于理念、實施、績效考評的制度，激勵當?shù)亟處煶蔀闊嵝泥l(xiāng)村教育的骨干力量。但這些訴求，沒有研究院的繼續(xù)支持，是無法實現(xiàn)的。吳校長希望項目再續(xù)約3年，讓這些訴求能初步實現(xiàn)。

　　“如果這個項目兩年就結束了，他們撤走了，資金走了，人也走了，學校怎么辦？”我問他。吳校長說：“那就半途而廢了?！薄盀槭裁茨?？現(xiàn)在不是學生已經回流了么？”我繼續(xù)問。吳校長說：“人多不是目的。我希望打造出特色、亮點，不光把培田村100多學齡兒童留住，還要把周邊的孩子吸引過來，這是第一；第二，要把這里變成鄉(xiāng)村教育改革的一個范例，教育理念上要有大突破；第三，這里要成為鄉(xiāng)村教育改革骨干的培訓基地。這里的教師，一年、兩年、三年以后，到外面去就可以擔任校長，能帶動一個鄉(xiāng)、一個縣的教育改革?！?/p>

　　打造一個鄉(xiāng)村教育的“黃埔軍?！?！這是吳校長的宏愿。但是吳校長卻不無懊惱地說：“我最后悔的，是當初沒把學校管理的主導權交給研究院，正校長應該由他們來當，我們當?shù)乩蠋熤蛔龈毙ｉL，配合他們。我說了，研究院可以把培田當作一只鄉(xiāng)村的‘麻雀’，放開手腳，大膽解剖、研究，以后再培養(yǎng)出十個、二十個、一百個‘麻雀’來！”

　　吳校長說：“最近村支部、村委理事會換屆，新一屆負責人應該把培田小學辦好教育改革列入一個主要工作目標；第二，我們要在村里完善教育的董事會，保證辦學基金，為學校的發(fā)展做堅強后盾；第三，一定要以21世紀教育研究院為主導，我們協(xié)助，爭取縣教育局、鄉(xiāng)教育局的全力支持?！?/p>

　　老校長的迫切心情，虹迪特別理解。但是，她也強調了研究院的初衷，是希望幫助鄉(xiāng)村學校自己站立起來，而不是取代當?shù)氐慕逃：绲险J為，目前雙方的合作遇到了一些瓶頸，如果再繼續(xù)做下去，肯定雙方都需要調整。但到底怎么調整？虹迪沒有很好的答案，有點焦慮。

　　2015年4月，在培田村第四屆“春耕節(jié)”的“海峽鄉(xiāng)村文明論壇”上，來自臺灣一所山村小學的林蓉儀校長，分享了將原住民的布農族舞蹈與巴西桑巴舞結合，變成孩子們喜歡的“布農？桑巴”特色課程，并受邀到德國參加音樂節(jié)演出的經驗，讓大家深受啟發(fā)。但是，怎樣借鑒？怎樣具體落實？虹迪急于獲得答案。

　　當著記者和嘉賓，虹迪哭了一鼻子：“記者問我，培田以后該怎么發(fā)展？我也沒有答案。其實我特別希望通過論壇，來了這么多學者、教育局的領導，我們能不能有時間深入討論，接下去的路該怎么走？很多具體問題怎么解決？但是，好像論壇沒有專門安排討論，大家發(fā)完言就結束了，所以我就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