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語

　　“飄雪琴劍下巴東，未必蓬山有路通……便欲揚帆從此去，長天渺渺一征鴻?！?938年，著名詩人郁達夫來到新加坡，在東南亞一帶流亡輾轉(zhuǎn)從事抗戰(zhàn)活動，他留下這樣一首詩，寄托了海外游子魂牽夢繞的桑梓之情。

　　廣東是全國著名僑鄉(xiāng)。明末以后，廣東人開始大規(guī)模移民“下南洋”，他們成為當?shù)亟?jīng)濟開發(fā)的主力軍，連英國的海峽殖民地總督瑞天咸也承認，馬來半島的繁榮昌盛“皆華僑所造成”。鴉片戰(zhàn)爭后廣東人大批移民海外，足跡遍及四海。

　　“別井離鄉(xiāng)飄流羈木屋，開天闊地創(chuàng)業(yè)在金門?！泵绹f金山附近天使島上有一塊紀念碑，記錄了早期華工做苦力的悲慘歷史。早期廣東華僑華人赴海外生存發(fā)展，大多采取抱團取暖的發(fā)展模式，在世界各地建立大量廣東會館。作為海外華僑華人的領導機構(gòu)，會館集納華僑華人之力，支援國內(nèi)抗戰(zhàn)和建設，念祖愛鄉(xiāng)，風范長存。

　　在廣東省委宣傳部支持下，在廣東省僑辦的大力協(xié)助下，南方日報記者與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學生聯(lián)合組成的采訪團隊，在過去三個月里，相繼奔赴東南亞、美洲、澳洲、歐洲等地的13個國家采訪當?shù)貜V東會館和社團，完成了《海上足音——廣東會館文化尋蹤》系列報道。采訪團隊深入當?shù)兀皆L廣東華僑華人在海上絲綢之路留下的足跡，追述他們在海外砥礪前行的奮斗歷程，并著眼于今天，關注海外華僑華人在“一帶一路”建設中的重要作用，期以報道推動各方力量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

　　系列報道首站來到馬來西亞，近年來，以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為契合點，中馬兩國不斷加強經(jīng)貿(mào)、文化交流，會館正扮演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從即日起，本報將陸續(xù)推出《海上足音——廣東會館文化尋蹤》，敬請垂注。

　　粵人遺蹤

　　華人社團領袖吳德芳：七旬老人整理華人奮斗史

　　站在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新落成的大廈前，一位79歲高齡的老者向記者描繪華人博物館將來開館時的情形：逾1300平方米的展館內(nèi)，排列著老人歷時多年搜集的百余種文物，銘刻著數(shù)百萬華人下南洋、在馬來西亞落地生根的歷史印記。

　　而在坐落于廣州二沙島的廣東華僑博物館，200多件南洋華僑使用過的舊式物品頗具特色。娘惹服飾、錫制果盤、割膠工具，一件件斑駁的老物件經(jīng)歷悠長歲月，透出濃郁的南洋風味。2011年，同樣是這位老人，將他多年搜集的藏品捐贈給廣東華僑博物館，南洋華僑早期的歷史與生活就此直觀展現(xiàn)于故土鄉(xiāng)人面前。

　　這位頻頻捐贈南洋華僑風物的老人，正是來自于馬來西亞華人領袖吳德芳。他是廣東客家人，曾擔任多個重要華人社團的領袖，亦有馬來西亞拿督之銜——這是大馬對商界或政界要人的特別封賜。

　　作為南下馬來西亞的華人第二代，吳德芳出身貧寒而有機會受到完整的華文教育，這讓他對華人文化有“飲水思源”的深厚感情。在多年來對華僑華人社團的領導中，吳德芳極為重視文教傳播，這也成為他在多個華社一以貫之的工作重心。他曾擔任三個重要華社的領導職位——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會長、客聯(lián)會總會長、七大鄉(xiāng)團協(xié)調(diào)委員會主席，通過華社的平臺和個人的聲譽，吳德芳多年來推動舉辦了各種華人文化節(jié)、國際性學術研討會。

　　2000年，吳德芳率馬來西亞客聯(lián)會代表團到訪梅州，參觀梅州市華僑博物館時，他發(fā)現(xiàn)博物館尚未建成馬來西亞展廳，主動表示在1年內(nèi)籌辦好展廳，并當即捐出4.5萬林吉特為基金?；伛R之后，吳德芳立即展開籌款和文物資料收集工作，馬來西亞展廳成功開幕。

　　如今，吳德芳的晚年生活致力于梳理馬來西亞的華僑華人歷史。不久前，吳德芳作為召集人，發(fā)起成立了東南亞華人研究學會，其以東南亞11國的學術交流為主旨，進行有關東南亞華僑華人為主體的研究。

　　吳德芳說：“對華僑華人在東南亞奮斗史的梳理研究，是為了給華僑華人走向未來提供更多的勇氣和正能量。”

　　追溯

　　生老病死、謀生求職來找會館

　　吉隆坡市區(qū)腹地，一片茂密的綠色園地掩映在城市的高樓之間。2016年4月17日，8000多名青少年華人，在園地里踏青而行，這既是當?shù)厝A人社會傳襲多年的春祭活動，亦是華僑華人后裔認祖歸宗的獨特形式。

　　這項踏青活動名為“義山行”，其所環(huán)繞的逾2000畝的綠色園地，則是在吉隆坡已有121年歷史的廣東義山。近而觀之，形似城市中心公園的園地里，老樹蔥蘢茂密，新舊墓碑林立，望之幾無邊際。由此上溯百年，10余萬南下馬來西亞的粵籍華僑華人長眠于此。

　　在漫長的歲月里，吉隆坡廣東義山一直由馬來西亞數(shù)家有百年以上歷史的廣東會館負責管理和維護。雪隆地區(qū)，百年來，粵籍華僑華人去世后大多數(shù)埋于此地。廣東義山及其背后的廣東會館，印記了華人的早期足跡，亦見證了華僑華人史的百年滄桑。

　　華僑華人移居馬來西亞已有悠久歷史。大批中國人“下南洋”的風潮，則集中出現(xiàn)于19世紀。1805年，英國殖民者在馬來西亞建立招工移民機構(gòu)，此后每年抵馬謀生的華工達到數(shù)百人，并逐年增長。據(jù)統(tǒng)計，從1805年到1916年廢除契約華工為止，中國抵馬的華工總數(shù)高達550萬人，其中多數(shù)來自廣東地區(qū)。馬來西亞許多主要城鎮(zhèn)，如吉隆坡、怡保、芙蓉等，正是由南下的華僑華人開辟。

　　早期華僑華人在海外孤零無助，會館成為華人社會的紐帶和支柱。1801年，由廣東梅州客家人成立的檳城嘉應會館，是現(xiàn)存最古老的華人會館之一。早期的會館，主要基于地緣、血緣和業(yè)緣等關系而成立，在百余年的時間里，全馬地緣性的廣東會館增加到350余家，其方言群主要來自廣府、客家和潮汕。

　　會館既是南下華僑華人的落腳點，亦是其海外生活的避風港。會館為華僑華人提供了全面的生活福利和各種庇護?！皬纳喜∷?，到謀生求職，會館幾乎都能提供無償服務，它幫助華僑華人逐漸融入了當?shù)厣鐣！痹务R來西亞客家公會聯(lián)合會(以下簡稱“客聯(lián)會”)會長的吳德芳說。當時，會館更成為華僑華人孤懸海外的精神寄托。由會館組織建立的義山、廟宇，撫慰了早期華人擔心客死異鄉(xiāng)、渴望神袛保佑的心理。

　　在1895年建成的吉隆坡廣東義山，由吉隆坡開埠先驅(qū)、廣東客家人士葉亞來號召華僑華人成立的。在他創(chuàng)建的雪隆惠州會館的組織下，6間廣東會館合作成立義山，讓雪隆一帶客死異鄉(xiāng)的廣東人，有了一處安息之地。

　　文教

　　華文教育從小學到大學體系完備

　　“太平洋戰(zhàn)爭阻斷了中馬兩地的正常交流，華人在海外只能自力更生，會館作為華僑華人社會的支柱，更加具有凝聚力?！瘪R來西亞客聯(lián)會高級執(zhí)行顧問賴觀福博士說。

　　和平年代的到來，讓愈顯古老的會館綻發(fā)新的光芒。1963年，馬來西亞聯(lián)邦宣告成立，此時華僑華人族群已達300余萬人，占全國人口的四成。如何讓華僑華人在馬來西亞健康發(fā)展，同時保障文化綿延，會館依舊發(fā)揮了關鍵作用。

　　在雪隆廣東會館總秘書謝愛萍博士看來，在社會領域，會館成為華僑華人與大馬政府溝通的橋梁，他們通過會館在社會政治議題上發(fā)聲，爭取權(quán)益；在文化領域，會館成為華文教育持久的支撐力量，保障了中華文化傳統(tǒng)在馬來西亞的傳承從未隔斷。

　　雪隆廣東會館副會長彭忠良曾擔任吉隆坡州立華文小學校長20余年，如今榮休之后，彭忠良仍以馬來西亞全國校長職工總會會長的身份，為華文教育爭取發(fā)展空間。近些年，馬來西亞華文教育一度面臨師資緊缺的狀況，在全國校長職工總會的多方爭取下，馬來西亞的師范學校增強了華文師資的培養(yǎng)力度。彭忠良預計，三年之后，華文師資短缺的危機有望消除。

　　數(shù)百年來，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幾乎沒有出現(xiàn)斷層。如今，全馬有華文小學1200多所，華文獨立中學61所，全部由會館支撐其日常運營；在華僑華人社會的不斷爭取下，馬來西亞在1991年允許華人自辦華文大學，華文教育至此具備從小學到大學的完整體系。

　　中華文化的延續(xù)更新，既有賴于華文教育的穩(wěn)定，更有賴于會館體系的延續(xù)。在20世紀下半葉，如何吸引青年一代擔負起會館的傳承重任，成為許多會館的當務之急。

　　彭忠良在1975年加入雪隆廣東會館，他記得，當時會館已經(jīng)開始呈現(xiàn)老齡化趨勢，董事會里40歲以下的成員極少。會館在當時成立了青年團，通過青年活動吸引年輕一代的華僑華人加入，每年會館支出的十分之一，用于青年團的活動經(jīng)費。如今，雪隆廣東會館的足球隊、乒乓球隊已有40年歷史，舞團里更是培養(yǎng)出當?shù)刂奈璧讣?。如今的會館董事會里，有三分之一的成員出自青年團。

　　現(xiàn)狀

　　文化認同助力“一帶一路”戰(zhàn)略

　　79歲的楊天培，至今記得1972年第一次來廣州參加廣交會的情形。彼時廣交會的舊址海珠廣場，是廣州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之一。曾擔任馬來西亞中國經(jīng)濟貿(mào)易總商會會長的楊天培，一共參加了50多屆廣交會。2006年，第100屆廣交會上，楊天培成為“百屆輝煌杰出貢獻獎”的9位獲得者之一。

　　上世紀70年代初，中馬兩國貿(mào)易總額不到2億美元。如今，馬來西亞已連續(xù)7年成為中國在東盟的最大貿(mào)易伙伴，中馬貿(mào)易總額有望在2017年突破1600億美元，廣東將貢獻其中的四分之一。

　　近30年來，馬來西亞的華僑華人商會逐漸成為中馬商貿(mào)交流的重要平臺，而傳統(tǒng)的地緣性會館，則成為中馬文化交流的紐帶。

　　“商貿(mào)交流與文化交流形成了互為促進的關系?！辟囉^福認為，日漸加速的經(jīng)貿(mào)交流促進了中馬兩地的文化交流，而中華文化認同感的增強又能促進經(jīng)貿(mào)交流的發(fā)展。

　　楊天培在馬中經(jīng)貿(mào)總會和客聯(lián)會都曾擔任會長職務，“商會開會談怎樣參與中國的‘海絲’戰(zhàn)略，會館開會談怎樣帶著年輕人到中國認祖。文化上綿延不斷的情感聯(lián)系，不斷推動海外華僑華人與中國建立商貿(mào)聯(lián)系”。

　　推進商貿(mào)與文化的良性互動，已成為馬來西亞廣東會館的普遍共識。馬來西亞廣東會館聯(lián)合會總會長古潤金說，在中國實施“一帶一路”的戰(zhàn)略背景下，廣東會館應突出自身在中馬文化交流方面的橋梁作用，并以此更好地推動兩國經(jīng)貿(mào)合作。

　　2015年9月，廣東省與馬六甲州簽署建立友好省州關系協(xié)議，雙方將在基礎設施建設、經(jīng)貿(mào)、文化等領域全方面交流合作，并啟動中馬廣東—馬六甲海洋工業(yè)園等重大項目建設，廣東亦將依托這一重要平臺深化國際產(chǎn)能合作。目前，廣東碧桂園“森林城市”項目、華為馬來西亞全球培訓中心都已在馬加緊建設。

　　楊天培如今會去馬六甲等地走訪新興的中馬合作項目，南馬的海岸線漫長，海風習習，破土動工的項目基地在朝陽里蒙上一層紫紅色的光影?！叭缃癜l(fā)展剛起步，未來一定可期?！睏钐炫嗾f。

　　城中探粵

　　“韓江三?！保喝A文教育的長明燈

　　夏日驕陽帶著暖風吹醒馬來西亞檳城的清晨，錯落有致的教學樓里透出朗朗書聲，“韓江中學”的牌匾漸顯滄桑。穿過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西式建筑風格的教學樓，屋檐和欄桿上的精致雕花，即使穿過70余年的歲月，仍然未改初樣。

　　與韓江中學比鄰而居的，還有韓江小學和韓江學院。在20世紀的漫長歲月里，在檳城華僑華人的努力下，當?shù)叵嗬^建成三所以“韓江”為名的華文學校，其砥礪前行之足跡，恰是全馬華文教育的側(cè)影。

　　檳城“韓江”，亦是潮州之韓江，其名由韓愈而來。在馬來西亞開枝散葉的潮州華僑華人，正是秉承韓愈在潮州興起的文教之風，將華文教育在海外傳承延續(xù)。

　　1904年，韓江家廟領導人張弼士牽頭創(chuàng)辦了第一所現(xiàn)代式教育的“中華學堂”。1919年，馬來西亞潮州公會聯(lián)合會主席林連登等人創(chuàng)辦韓江小學，打出“聲教暨南，篤于文行”的口號。

　　1950年，林連登倡議創(chuàng)辦的韓江中學正式開學。半個多世紀來，馬來西亞華文學校完全由民間運營和支撐，華社、華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檳城華僑華人一路崎嶇、艱辛辦校，將韓江中學辦成遠近馳名的華文獨立中學，并培養(yǎng)了不少華人社團領袖，成為檳城華文教育的重要旗幟。韓江學院是在韓江中學的基礎上發(fā)展而來。

　　華校的教學質(zhì)量明顯高于普通的國民學校，也由此引來各族群人士的青睞，而馬來西亞政府也認識到民族融合對國家穩(wěn)定發(fā)展的重要性。多重因素下，大馬當局批準華社自辦大學。1998年，韓江新聞傳播學院成立，不久后申辦成立了韓江學院。至此，韓江三校為檳城華僑華人建構(gòu)起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

　　韓江學院如今成為大馬頗具名氣的高等學府，成為凝聚檳城華僑華人社會的紐帶。

　　“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是傳承海外中華文化的堅實基礎?！被仡欗n江三校的發(fā)展史，韓江學院名譽院長謝詩堅說。

　　學人論粵

　　張應龍(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院教授，《廣東華僑史》主編)：以會館促民心相通

　　在中國“海絲”戰(zhàn)略之下，馬來西亞廣東會館能夠發(fā)揮重要的平臺作用。在新馬地區(qū)，會館與當?shù)卣臏贤ㄏ鄬Ω禹槙常矔⒖紩^的意見。會館可以在民心相通方面發(fā)揮作用。通過會館的配合，可以讓中國“走出去”更為順利。

　　除了走出去，要繼續(xù)堅持引進來，除了投資還要有更多的文化交流，而會館在文化交流方面能發(fā)揮更大的作用，通過會館去聯(lián)系當?shù)氐闹髁魃鐣?，邀請當?shù)刂髁魃鐣鱾€方面的人來中國訪問，這樣有利于消除隔閡，創(chuàng)造一個良好的國際環(huán)境和雙邊合作的條件。

　　要促進和發(fā)揮會館的平臺作用，一定要有具體的項目，或是有持續(xù)的項目來推進與會館合作，比如委托會館做一些具體的活動，通過真正有實在意義的項目，切實推動廣東與海外廣東會館的聯(lián)系。

　　(文/圖 南方日報記者 李書龍 何偉楠 實習生 李新欣 羅樂 馬來西亞報道 除署名外)

　　(策劃：莫高義 黃常開 指揮：姚燕永 統(tǒng)籌：陳 志 梅志清 孫國英 執(zhí)行：林亞茗 李 培 聯(lián)合：廣東省人民政府僑務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