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尋找華工之墓

　　薩蘇

　　“您跨在南北美洲的地理分界上，遠眺太平洋，祖國在洋那頭的萬里之遙?！?/p>

　　——看到我們祭奠華工的照片，一位巴拿馬華裔朋友發(fā)來的短信

　　參與開發(fā)巴拿馬運河的中國勞工，絕大多數(shù)沒能回到故土

　　“還是不可以嗎？”得知運河管理處拒絕了我們前往華工墓林的申請，我和同伴們的失望溢于言表。

　　所謂華工墓林，只是一個我們?yōu)樗鸬闹形牡貥?，它其實并沒有名字。這是一片緊挨著巴拿馬運河航道的樹林，靠近一個叫做“MataChin”的小鎮(zhèn)。一百多年前，曾有大批中國勞工埋骨于此。據(jù)說前些年曾有研究華僑史的專家，在MataChin附近找到了這一墓地。

　　這些中國勞工死難于此，與當時巴拿馬開發(fā)的歷史有關。作為中國的新建交國，大多數(shù)國人對這個地處中美洲的“珍珠之國”并不太了解。巴拿馬主要國土位于巴拿馬地峽，面積不到河北省的一半，人口約四百萬。國家雖然小，卻地處太平洋與大西洋之間，南美洲與北美洲之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有朋友稱之為“美洲的新加坡”。南北美洲大陸在此仿佛忽然入了楚王的后宮，形成一個只有大約七十公里的細腰，這就是巴拿馬地峽。這道地峽連接了南美洲和北美洲，成為南北美的交通要道。因此，在巴拿馬發(fā)現(xiàn)的動物化石，比南北美任何一個地方都豐富。而也正是這道地峽，成了太平洋與大西洋之間的天然障礙，使兩洋之間的交通一度必須繞道南美南段的合恩角，令商人們恨之入骨。

　　不過，這也給今天巴拿馬帶來了最為豐厚的收入。1910年竣工的巴拿馬運河溝通了兩個大洋。十九世紀中期，溝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巴拿馬兩洋鐵路動工興建，此后，又開始了巴拿馬運河的開鑿。當時的巴拿馬瘴癘流行，條件惡劣，大多數(shù)歐洲勞工無法良好地工作。為此，工程當局看中了吃苦耐勞而又工費低廉的華工。他們從廣東、福建等地招募華工來到巴拿馬，參加鐵路和運河的工程，陸續(xù)達兩三萬名。今天巴拿馬方面在介紹運河的時候承認，這些中國勞工為巴拿馬運河的開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然而，當我初次讀到這段歷史，令我心弦顫動的是，這些勞工絕大多數(shù)沒能回到故土。他們中有數(shù)千人因惡劣的氣候、殘酷的工作條件而喪生于工程之中，在工程結(jié)束后，由于收入微薄，幸存的勞工也多無力還鄉(xiāng)，就此留在了當?shù)兀蔀榻裉彀湍民R華裔血脈的來源。由于離開祖國的時候地位低微，這些可憐的同胞生無尊嚴，死無關注，他們的命運長時間沒有人關心。

　　從那時起，便一直想能不能為他們做點兒什么。

　　無奈通婚，巴拿馬華裔的面孔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

　　2017年中國和巴拿馬建交，情況便不一樣了。2017年6月12日，巴拿馬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簽署建交公報，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從而成為我國最新的邦交成員國之一。2018年10月12日，筆者隨團抵達巴拿馬，參加在其首都巴拿馬城拉美議會舉行的中國-拉丁美洲智庫會議，來到了這個對中國人來說頗為陌生的國度。作為建交后較早有機會來訪的中國人，我們決定爭取利用短暫的停留時間，到墓地去祭奠一下這些華工們。

　　這已經(jīng)不是我第一次在異國尋找中國人的墓地了。在日本，曾找到甲午戰(zhàn)爭中被俘清軍的墓地，在英國，曾踏訪北洋水師接艦官兵的墓地。幾乎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種來自歷史深層的呼喚。那么，巴拿馬呢？

　　依據(jù)經(jīng)驗，如果得到當?shù)厝A僑或者華裔的幫助，可以事半功倍。而巴拿馬的華裔又是十分熱情的。

　　初次看到巴拿馬的華僑，會有些異樣的感覺。他們大多數(shù)已經(jīng)不能講中文，只能講幾句世代相傳下來的漢語。除了口音怪異，他們還往往有黝黑的皮膚，或者高高的鼻梁，看上去與傳統(tǒng)中國人相去甚遠。然而，他們都有著我們熟悉的中國姓氏，面對我們總會露出天然的親切笑容。甚至巴拿馬內(nèi)閣最年輕的美女代副外長尼科爾·王，也有這樣一個中國姓氏。

　　這背后的故事并不浪漫，反而浸透了巴拿馬乃至整個中美洲華僑華裔在歷史上的辛酸。如前所述，今天巴拿馬的華僑華裔大多出自清末來到美洲修建巴拿馬運河的華工。與今天巴拿馬對中國的友好態(tài)度相反，從清末到民國，美洲曾發(fā)生多次反華風潮，范圍包括南北美洲各個國家。這其中主要的原因是勤儉的華工更容易積蓄財富，但政治上沒有地位，便經(jīng)常成為迫害的對象。巴拿馬也曾卷入這樣的風波，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該國政府甚至以華工賺錢后大多寄回故鄉(xiāng)，因此對當?shù)亟?jīng)濟社會缺乏貢獻為由，立法剝奪華僑的財產(chǎn)。

　　歷史上，當?shù)厝A人也曾經(jīng)設法向祖國求助，并有一定的成效。1911年，當時擔任駐美國公使的伍廷芳曾奉命與美洲各國談判，解決當?shù)氐呐湃A問題。在談判無果之際，伍廷芳憤而下令：“下旗，回國，電政府派兵船來！”

　　令當?shù)馗鲊馔獾氖?，不久一艘中國巡洋艦便來到了美洲，訪問古巴等國并在美國舉行了閱兵儀式。感到震驚的各國被迫暫時收斂了排華的相應政策。

　　然而，這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而已。駛來的中國巡洋艦，是程璧光將軍率領的海圻號軍艦，此前他正率領該艦到英國參加英王的加冕儀式，此時正在回國途中，被精明的伍廷芳要求借來發(fā)揮了宣威的作用，而并非政府所派。

　　舊中國積貧積弱，軍閥政客爭權(quán)奪利，根本無心也無力外爭國權(quán)，海外同胞望穿秋水，卻只能淚盡以血，無處尋找公道。萬般無奈之下，為了避免血汗積蓄被掠奪，那時在巴拿馬的華工不得不盡量尋找其他種族女子通婚，以便將財產(chǎn)轉(zhuǎn)移到妻子或子女的名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巴拿馬的華裔們面孔與祖先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只有他們的姓氏，承載著對母國的眷戀和對故鄉(xiāng)的相思。特別是那些幾代不曾回國的老華人家庭中的年輕人，他們對“唐山”充滿了好奇，那種期待的目光，讓我們這些來自故國的人們，溫暖而又酸楚，我們不知道用什么，能夠撫慰他們對于祖輩故鄉(xiāng)的深情——這一份感情，始終熱烈而深沉。我們相信，要做的事情，一定可以得到他們的協(xié)助。

　　Matachin，那是“清人死去的地方”

　　果然，當聽說我們這些母國的來人想去祭奠當年的華工，大家都很愿意幫忙。

　　本來，去看望這些埋骨異國的同胞，我們還有一個選擇，那便是巴拿馬華人最早的墓園–華安義莊，這是華工們用血汗錢為自己的兄弟買下的一塊墓地。他們自己死后，也往往選擇葬身于此。此時，他們也許已經(jīng)不再貧窮，也許已經(jīng)信了西人的宗教，但最終，他們要和自己的兄弟在一起。

　　那是個積貧積弱的時代，沒有一個政府站在他們的身后，他們只能用自己的體溫相互溫暖。

　　華安義莊也曾經(jīng)一度被當?shù)卣栈?，作為本地公墓使用。但隨著華人在巴拿馬地位的逐漸上升，巴拿馬政府對華政策的日益友好，最終這片墓地又被依法發(fā)還華人社團。只是由于最近巴拿馬城在做一些基建工程，導致華安義莊附近的交通和治安都有些問題，以我們的日程，是無法前往了。但我們并不覺得失望，因為Matachin更值得一去。

　　我記得當?shù)谝淮蜗虍數(shù)匾晃恍樟值睦先A人提到Matachin的時候，他現(xiàn)出的激動表情。平靜片刻之后，他才用盡量低沉緩慢的聲音問我：“你知道MataChin是什么意思嗎？”

　　我說不知道。

　　“那是‘清人死去的地方’——清人，指的就是我們中國人啊?！?/p>

　　根據(jù)當?shù)貓蠹垐蟮?，首批華工上岸后排成長隊，穿過城區(qū)前往工地進發(fā)，他們“每個人都很沉默，沒有人在路上說話”。他們的工作態(tài)度極為認真，每天工作時間都比原來的白人勞工要長，而且沒有人停下來吸煙或說話，他們完成的工作量，每天都遠遠超過白人勞工。他們努力工作，只為了能夠早日完成工作回鄉(xiāng)。但是，他們依然飽受歧視，而且工程量遠遠超出預期，回家變成了渺無希望的夢想。再加上熱帶病流行，很多華工最終因抑郁而崩潰。

　　據(jù)調(diào)查統(tǒng)計，當年至少有四百名中國勞工在Matachin這片樹林中自殺，最多的一次便有一百多人。美國陸軍工程部隊首席工程師約瑟夫.G。托滕上校后來回憶：“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早上所看到的場景，超過100名華工在樹林中上吊自殺。他們寬松的褲子在炎熱的風中飄動……”

　　這就是當時“弱國僑民”的命運，埋葬于此的他們，沒有姓名和身份，只有幾百個數(shù)字標牌，無聲地伴著商船往來的巴拿馬運河。

　　我們至今不敢想象他們在客死他鄉(xiāng)時經(jīng)歷了怎樣的掙扎與絕望。

　　林先生說，他去和運河管理局申請，讓我們?nèi)ataChin。“他們會通情達理的。”老先生說，“前些年有廣東的考古學家來過?！?/p>

　　然而，結(jié)果還是不行……

　　并不是運河管理局方面不通情達理，而是此時正是巴拿馬雨季的末期。巴拿馬運河區(qū)是一個十分特殊的區(qū)域，它曾長期處于美國方面的管理之下，而美國方面一直奉行刻意使其保持原始風貌的政策。這固然有益于當?shù)厮恋谋３趾妥匀簧鷳B(tài)，但繁茂的熱帶植物和惡劣的道路條件也使其難以進入。雨季的大雨使MataChin那片樹林已經(jīng)淹沒在濁水之中，無法進入了，要至少半個月，路面才干硬到可以步行前往的條件。

　　作為同樣血脈的中國人，我們其實是想到他們的墓前，給這些不幸的同胞帶去故國的問候——我們想告訴他們，唐山記得你們，百年不再孤獨。

　　現(xiàn)在，讓我們能怎樣面對虛空中這些兄弟們的目光呢？

　　華人們祭祀時常說“華人幸福，母國安康”

　　中國人，永遠是有辦法的。聽說我們的遺憾，巴拿馬中建公司的朋友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他們說，當?shù)厝A裔在巴拿馬還有一處被視為華裔和母國紐帶的地方，這就是“同胞公園”。那里是當?shù)厝A裔每年都去的慰靈之地，修建在巴拿馬運河大橋前庫萊布拉山山頂?shù)母咂轮?，這里是運河開鑿最為艱苦的工段，也是華工出力最多的地方。從這里俯瞰下去，便是華工們曾經(jīng)工作過的巴拿馬運河，向遠處看，便是太平洋。

　　這座同胞公園修建有中國式帶石頭獅子的大門，尖頂紅柱的涼亭，還建有一座高大的紀念碑，上面一行雋勁有力的漢字——“華人抵達巴拿馬150周年紀念碑”。1854年，第一批六百九十四名華工搭乘“海巫號”遠洋運輸船取道加拿大與牙買加，歷經(jīng)六十一天終于抵達巴拿馬——途中已經(jīng)另有十一名華工遇難，含恨而去。這塊紀念碑建立在海巫號抵港一百五十年后的2004年，當時來自遙遠母國的工作人員也參與了它的建設。

　　我想，如果華工有靈，他們定時常在這里徘徊吧。

　　中建集團的朋友為我們準備了花。我們從萬里之外的祖國帶了酒，還有故鄉(xiāng)的樂音。

　　當故鄉(xiāng)的音樂響起，當我們把酒液灑在花瓣上的時候，清晨略帶陰霾的運河天空，忽然變得清朗。

　　希望虛空中那些兄弟們的靈魂，能夠享用到這份祭奠。只要有同樣的血脈，心中便是故國。

　　我想，他們一定聽到了我們的聲音。

　　在我們即將離去的時候，有一位姓李的老華僑打來電話，告訴我們不要遺憾，今年的清明節(jié)，我們的大使和僑團代表一起，已經(jīng)去過了MataChin華工墓林，憑吊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們。

　　華工們有祖國了，他們在地下得到故鄉(xiāng)的消息，必會有一份安心吧。

　　老先生同時給我們用電子郵件寄來了“華安義莊”的照片。

　　我們看到這片華人最初的墓地，雖然飽經(jīng)滄桑，依然有著相當規(guī)模。

　　接到郵件時，我們的汽車正經(jīng)過運河區(qū)，此時，大家忽然看到，在草叢中，兩條銹跡斑斑的鐵道逶迤通向遠方。

　　這正是華工們當年參加修建的巴拿馬兩洋鐵路，只是今天已經(jīng)不再用于載客載物，而成了運河管理局的管控線路。

　　一瞬間，忽然覺得他們并不遙遠，也許，他們就在虛空中望著我們。

　　我給李先生打了個電話，問他如今華人還會葬在華安義莊嗎？

　　他說那里應該已經(jīng)飽和，應該不多。

　　“那么，華人還有人去嗎？”我問。

　　“去的，”老先生說，“如今，華人經(jīng)常在清明節(jié)帶著孩子到這里來，讓他們知道祖先來自‘唐山’，他們有一個叫做中國的母國。”

　　老先生說，華人們來祭祀時常說的祈禱詞是“華人幸福，母國安康”。

　　這一句話，頓時讓我的雙眼模糊起來。

　　巴拿馬的同胞們，我們一定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