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留學生的40年 尹曉煌:在美國課堂內(nèi)外講述中國

原標題:中國留學生的40年|尹曉煌:在美國課堂內(nèi)外講述中國
1993年,在美國留學的尹曉煌時隔八年后回到故土,在這次回國旅行中,他發(fā)現(xiàn)中國已經(jīng)和他離開時完全不一樣了。當時,中國改革開放進入第十五個年頭,他為此行撰寫了一篇游記《中國的鍍金時代》,發(fā)表在1994年4月的美國《大西洋月刊》上。
這篇文章立即受到廣泛關(guān)注,被多家西方主流媒體轉(zhuǎn)載,還入選了美國當代中國的教科書。自此,他開始在西方媒體發(fā)表講述有關(guān)中國的文章。
尹曉煌是奧巴馬總統(tǒng)母校美國西方學院Occidental College的校長顧問和終身教授,主要從事跨文化交流、美國華人、中美關(guān)系等領(lǐng)域的研究,這位著作等身的學者在課堂上教授有關(guān)中美文化的課程,在課堂外筆耕不輟,講好中國故事。

啟蒙教育始于名校
位于江蘇省揚州市淮海路20號的揚州中學,前身是創(chuàng)辦于1902年的儀董學堂。這所百年名校以學風嚴謹著稱,民國時期,朱自清、李涵秋等在此執(zhí)教,揚州中學也被稱為中國“江南四大名中”之一,近現(xiàn)代史上,這里走出了不少政要、科學家。
尹曉煌的啟蒙教育就是在這所學校開始的,尹曉煌稱,“揚州中學的教學非常嚴謹,給我很好的基礎(chǔ)”。
文革爆發(fā)后,揚州中學受到波及,尹曉煌的中學教育被打斷,但這沒有阻擋他讀書的熱情,在其他同齡人無所事事時,尹曉煌跑到附近的揚州地委圖書資料室看書,一待就是一整天,如饑似渴,在這里,他讀到很多中外書籍,開闊了視野。
1975年,尹曉煌有幸被推薦至南京大學外語系英文專業(yè)學習。畢業(yè)后不久,尹曉煌到中國駐羅馬尼亞大使館商務處當英文翻譯。現(xiàn)為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委員傅瑩當時也是大使館的英文翻譯。
1981年尹曉煌回到南京大學任教,期間被選送至由美國富布賴特項目在上海外國語大學主辦的美國文學師資培訓班,由來自美國的教授用美國教材上課,也正是在這里,他奠定了中美兩種不同教育的基礎(chǔ)?!懊绹逃容^重視讀原著。大量的閱讀,以及美國教書的方法,包括我的英文寫作,那個時候應該奠定了不少基礎(chǔ)?!?/p>
一篇文章幫助叩開哈佛校門
成立于1928年的哈佛燕京學社,由美國鋁業(yè)大亨查爾斯?馬丁?霍爾(Charles M. Hall)的遺產(chǎn)捐贈建成,宗旨是提升亞洲在人文與社會科學領(lǐng)域的高等教育水平。作為中美之間首個跨國學術(shù)交流機構(gòu),哈燕社在兩國學術(shù)交流史上,書寫下了重要一筆。因為政治原因,哈佛燕京學社在中國大陸的獎學金項目于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斷。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和1979年中美外交關(guān)系正?;鹧嗑W社恢復中國大陸訪問學者和博士生提供獎學金,前往哈佛大學和美國的其他拔尖高校從事學術(shù)研究。
改革開放初期,到哈燕社訪學的學者,多來自英美文學專業(yè)、國際關(guān)系專業(yè),因為他們英文比較好,尹曉煌就是其中之一。他有幸獲得哈佛燕京獎學金,進入哈佛大學校門。除了與他當時已有一些學術(shù)成果有關(guān),更得益于一篇用英文寫成的學術(shù)論文。
尹曉煌回憶,在富布萊特美國文學師資班就讀時,他細讀美國著名作家納撒尼爾?霍桑的名著《紅字》之后,對“紅字”Scarlet Letter這個詞象征意義進行了重新解讀。哈佛燕京學社副主任貝克先生到中國面試時,看了那篇文章,非常驚訝,沒想到一個年輕的中國學生能夠把美國文學理解得如此透徹。
正當尹曉煌為自己的英文自信滿滿時,他受到嚴重打擊。初到哈佛學習的一段時間,尹曉煌曾想退學了,“讀不下去,太苦了,一個學期4門課,每一門課都有大量的論文”。
那個時候電腦還沒有普及,論文須用打字機打好,對母語不是英語的尹曉煌來說,難免有拼寫錯誤,有一次論文就被導師退回來,更令尹曉煌難以接受的是,導師的嚴厲回答,“沒想到博士研究生居然還拼寫錯誤”。有一次發(fā)高燒,尹曉煌打電話給其任課教授,希望能延遲兩三天交論文,教授就回了一句,“你沒生病的時候在哪兒?”發(fā)著高燒的尹曉煌連夜把論文寫完,“當時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覺得這個何必呢。”
如今回首往事,尹曉煌對這段經(jīng)歷充滿感激,正是這種嚴苛的訓練,讓他的英文更嚴謹。多年后,他在密歇根執(zhí)教時,曾幫一個美國白人學生改作文,這位學生的父母還專門帶著家庭農(nóng)場的特產(chǎn)去拜訪尹曉煌,“沒想到竟然是一位來自中國的教授給他的英文修改潤色”。
研究美國華人歷史挖掘被掩埋的過去
尹曉煌在哈佛大學美國研究系就讀博士學位,師從美國著名歷史學家Stephan Thernstrom,這是第一位把數(shù)據(jù)統(tǒng)計應用到歷史研究當中的開創(chuàng)者。
在導師的建議下,尹曉煌把華人移民當做主要的研究方向,尹曉煌認識到,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除了華人移民,其他各族裔移民的研究已經(jīng)很詳盡,“我有責任去填補這個空白,下決心做了這個研究”。
尹曉煌為此付出了大量的心血,這是一個前人很少涉足的領(lǐng)域,搜集資料成了最大的難題。他沿著華人的足跡重走了美國,將被掩埋的過去一一挖掘出來。
他回憶,為了找到1854年出版的美國第一份中文報紙《金山日新錄》創(chuàng)刊號,尹曉煌輾轉(zhuǎn)數(shù)千英里,從國會圖書館到洛杉磯亨廷頓圖書館,再到伯克利亞裔研究博物館,最后回到麻州歷史學會才找到?!斑@份報紙是麻州的學者或者商人到舊金山旅行時帶回來的”。在找首位美國華人英文作家李延富的資料時,尹曉煌跑到耶魯大學的圖書館中,在各種資料中仔細翻看?!?0年代后期空調(diào)還沒有普及,夏天,渾身衣服都汗透了。”那時候他還沒有手機照相,有些東西又不能復印,他就用筆抄下來。凡是跟華人有關(guān)的一點資料,尹曉煌都做了大量的追溯、調(diào)查。
他甚至到一些荒廢的鬼城去看,為了尋找華人建筑橫貫北美的大鐵路的過程,他還親身體驗,沿著這條鐵路或坐火車或自己開車追尋。
尹曉煌將這些移民研究完成了博士論文,并反復修改、補充,歷經(jīng)12載,終于在2000年出版了《美國華裔文學史》。這是迄今最為詳盡、最權(quán)威的美國華人文學研究成果,在美國學術(shù)界產(chǎn)生重要影響,“這本書推動了整個亞裔研究。后來很多書都以我這本書為藍本,包括到現(xiàn)在為止很多美國大學教學,教華裔文學或者美國亞裔文學,這本書都是參考書”。
在課堂內(nèi)外講述中國
尹曉煌自哈佛博士畢業(yè)后,一直從事跨文化研究。先后任密歇根州立大學人文與全球化研究系主任、西方學院終身教授和美國研究系主任,并以講好中國故事為己任。
尹曉煌說,“無論是研究還是教學當中使我感覺到,和其他少數(shù)民族比如黑人、拉丁裔,包括其他移民團體相比而言,華人以及中國文化常常不被美國社會所了解?!?/p>
最讓他感受到刺激的還是1980年代初到美國時,有人問他,中國的女人是不是仍裹小腳。
尹曉煌在高校里主要教授三門課,中美關(guān)系、亞裔移民以及現(xiàn)代中國。尹曉煌已經(jīng)教過1000多名學生了,“我自己感覺到在美國這么多年,這是個人最大的成就“,這些學生中,有的當了法官,有人當了議員。
這些學生,不少還跟尹曉煌保持著書信往來。讓尹曉煌印象深刻的是,“我在哈佛大學的時候曾經(jīng)有一個美國學生,白人學生,他碰到了一些困難。我曾經(jīng)鼓勵過他,他后來給我寫了封信,他說不管人家說中國怎么樣,我總忘不了是一個年輕的中國助教,當年在我困惑的時候,給我講了一些簡單的人生道理”。
除了在課堂里講述中國,尹曉煌還經(jīng)常在美國的主流媒體發(fā)表文章,闡釋一個客觀的中國。這些年來,他在《洛杉磯時報》、《費城問訊報》、《波士頓環(huán)球報》、意大利《世界》周刊等西方主流媒體發(fā)表了若干文章,講述中國文化、華人移民、中國故事。
我能走多遠?
因為工作原因,尹曉煌經(jīng)常往來中美之間,“因為研究中美關(guān)系,研究華人移民,就必須要到中國做研究,所以大量時間都去。”
2017年初,尹曉煌接受邀請,出任西北工業(yè)大學外語學院院長。他想嘗試,將美國的教育理念在這里生根發(fā)芽?!拔以诠鸫髮W讀了兩年碩士、四年博士,前后六年。然后教了幾年,前后實際上呆了十幾年,在費正清研究中心當過研究員,當過翻譯,也在密歇根州立大學和西方學院當過系主任。很想把這些理念在中國看一下能不能用成,能不能實現(xiàn)”。
在近兩年中,他幫助西工大外語學院擴大了國際交流,與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建立了校際合作協(xié)定,在密歇根州立大學辦暑期培訓,組織教師團到哈佛大學、蒙大拿大學、西方學院等學校交流,幫他們拓寬國際視野。
尹曉煌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我想試試能走多遠”。如今,尹曉煌已在美國生活、工作了30多年,少了些功名心,多了些淡然,他說,未來決心下功夫再寫一兩本高水平的學術(shù)專著,加深西方對當代中國社會的了解。(田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