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安石的改革
文/ 李國文
公元1069年(北宋熙寧二年)的二月間,王安石奉召進京,得到神宗絕對信任的他,大張旗鼓地實施變法。
由于確實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更沒有充分估計到可能的反撲。所以,有一位叫范縝的大臣,上書反對他,“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顫”,可以想見他那氣不可遏的樣子。接著,他還犯了一連串策略性的錯誤,從不主動爭取盟軍和友軍的支持,而把有可能成為盟軍和友軍的人打成敵軍,也不放下身段去說服那些不同意見者,甚至下手打擊其實完全不必打擊的反對者,聽不得任何相反的聲音。若是回過頭去看熙寧二年,蘇軾在《上神宗皇帝書》中:“陛下自去歲以來,所行新政,皆不與治世同道。立條例司,遣青苗法,斂助役錢,行均輸法,四海騷動,行路怨咨。”重點放在老百姓的不能承受上,并非全部否定變法,只是新法在具體落實的過程中,過于峻急傷民,與民爭利,而“四海騷動,行路怨咨”的結果,持有異議罷了。后來的事實證明,當司馬光復出,全部否定新法的時候,蘇軾曾與之爭辯,認為有的新法未可一筆勾銷,為此獲罪于司馬光。
樹敵過多的王安石,罔顧眾人的反對,在神宗強烈支持下,變法諸多措施,終于一一出臺。這位改革家常責備別人讀書少,而他自己卻未能從歷史上那些改革家的命運,吸取必要的教訓。商鞅,桑弘羊,王莽,劉晏、楊炎、第五琦,王叔文、王伾諸人的起伏沉浮,至少有四條經(jīng)驗,我們這位王“圣人”,未能引以為戒:
第一,絕對不能低估反對派,要知道,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成敗往往系此一步;
第二,絕對不能貪多求快,要知道,中國人向來持中庸之道,欲速則不達。不但不達,你動作大了,動作快了,常常招至強烈的反彈;
第三,絕對不能因為你口頭上喋喋不休的光榮、偉大、正確,老百姓會理所當然地買你的賬。他們通常不大相信你說過些什么,而在意你做過些什么;
尤其,第四,絕對不能由于你許諾明天給老百姓一個油餅,你今天就有權利,用針線縫上老百姓的嘴,拿老百姓不當人來折騰。
看來,王安石讀書雖多,但他的自大狂傾向,也是相當明顯的。他的“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理論信念,其負面因素,就表現(xiàn)在諸如剛愎自用,頑固偏執(zhí),拒絕妥協(xié),抵制調(diào)適的性格缺陷上。這些屬于自大狂的強迫癥,阻礙著他借鑒歷史上那些失敗的改革,用以自勵。他把他的改革大業(yè)系于神宗陛下一個人身上,以為只要將他說服就萬事大吉了;康、梁的敗走東瀛,譚嗣同的命喪菜市口,也是把寶押在光緒身上的必然結果。王安石以為趙頊言聽計從,上方寶劍在手,便一意孤行起來,哪怕碰上南墻,也是死不轉寰。于是,政令一出,輿論大嘩,朝野大亂,沸反盈天。
王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慶歷進士,任淮南判官,知鄞縣,歷任舒州通判,常州知府,江東刑獄提點,嘉祐三年(公元1058年)入為度支判官,上萬言書,要求“改易更革”。任直集賢院,知制誥。神宗即位,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拜參知政事,力主“變風俗,立法度”,為年輕而極想有為的神宗所接受。于是實行變法。設置三司條例司,以呂惠卿主其事。熙寧三年(公元1070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先后推行青苗、均輸、保甲、免役、市易、保馬、方田等法。用王韶發(fā)動熙河之役,取得對西夏作戰(zhàn)勝利,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永樂之役復大敗于西夏。又改革科舉,整頓學校,訓釋《詩》、《書》、《周禮》為《三經(jīng)新義》,遭到司馬光、文彥博、呂誨、呂公著和二程等人反對。他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思想,進行反駁。由于新法在推廣實施過程中,粗糙行事,強迫命令,遂出現(xiàn)市場凋弊,商業(yè)萎縮,百姓出走,農(nóng)田拋荒等現(xiàn)象發(fā)生。加之不良官吏,籍此牟利,無恥小人,借以漁肉,以致民眾不堪新法之擾,有逃亡者,有自傷者,有背井離鄉(xiāng)者,形成強大的反對聲浪。高太后、曹太后出面干預,神宗動搖,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四月,王安石罷相出知江寧府。熙寧八年(公元1075年)二月,復相。熙寧九年(公元1076年)十月,再次罷相,退居江寧半山園。死后,先封舒國公,稱為舒王,后改荊國公,又稱王荊公。
在中國歷史上,再無比他更能引發(fā)爭議,褒貶不一的人物了。對其評價,從南宋以后,至元代編《宋史》,評價一路直下;而從民國以后,至文革批林批孔,行情重又看好。推崇者捧高到近乎于神,丑化者差不多將他描畫為鬼,如此各走極端,強烈反差到天淵之別,是極為罕見的現(xiàn)象。但在大多數(shù)中國人的心目中,基本上仍受傳統(tǒng)史書的影響,認為王安石為“拗相公”這個形象,還是相當主流的觀點。近年來,王安石重新被認識,被高置到了偉大政治家,偉大的改革家,偉大的思想家,偉大的文學家的位置上,甚至,還有偉大的軍事家的光榮頭銜。中國人要是神化起一個人來,也真是匪夷所思。但是,要給一個人加上偉大這兩個字的定語,我們不是看他“說“得多么偉大,”想“得多么偉大,而是要看他”做“得多么偉大,對于時代的”貢獻“多么偉大,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多么偉大。光有前面兩個偉大,而無后面的三個偉大,這種半截子偉大的人,任憑你花言巧語,強詞奪理,也難以真正偉大起來。
王安石作為宋代的一位政治家和思想家,無論在當時,還是后來,應該是舉世公認的,但從來沒有一位研究他的學者,認為他是一位具有行政能力和管理經(jīng)驗的CEO式的領軍人物,更不是一個折沖尊俎,應變圓通,靈活機智,進退從容的領袖人物。他連自己的私生活都不善料理,焉談其它?他只是一位智商極高而行為能力極低,性格偏謬而強烈自信的學者,適合做學問,如果一定要參政,為智庫,為智囊,為幕僚,為高參,會是不錯的人選。因此,讓他出謀畫策,沙盤作業(yè),是可以的,而讓他運籌帷幄,指揮全局,則不行。不要說北宋時期的那種因循保守的政治體制,也不要說北宋時期那種懣頇臃腫的官僚架構,更不要說幾乎不跟大宋王朝的老百姓打一聲招呼,簡直讓人嚇一個跟頭的改革大計,像雷陣雨似的傾盆而來。哪怕一個極正常的當代國家,毫無預案地讓全民承受如此大規(guī)模,大范圍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一系列的改革措施,那必然要產(chǎn)生強烈的社會動蕩,要付出巨大的社會成本,誰也是經(jīng)不起折騰的。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覺得大宋王朝需要改革,但沒有一個有頭腦的人,會贊成王安石這樣的改革。
你是在進行改革,而不是在進行革命。中國歷史上所有的改革家,都熱衷于用革命的手段來實施改革,結果無不碰得頭破血流。王安石之敗,就在于他不明白改革是一個緩慢漸進,徐圖發(fā)展的過程,是一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水滴石穿的過程,也是一個面對最頑固最保守最害怕變化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需要說服和示范、需要等待和耐心的過程,歷代中國的改革家無一取得成功的原因,與王安石同樣,就在于常用革命的手段來進行改革。
夙不知革命和改革是用截然不同的手段來推動社會變化的。革命允許暴力,暴力可以翻天覆地,反對派敢呲牙,只要手里有槍桿子,二話不說,馬上擺平。這只桶老子不要了,另造一只新桶,這就叫革命。而這只桶再壞再破,也不能一腳踢掉,要加固,要堵漏,要去朽,要更新,這才叫改革。因此,改革就得和顏悅色,就得和風細雨,就得由點而面,由局部而全體,潤物無聲地細致工作。中國人,中國農(nóng)民,特別是中國農(nóng)民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所形成的求穩(wěn)心態(tài),怕亂心態(tài),茍全心態(tài),保守心態(tài),沒有二十年,三十年一切都作到家的扎實功夫,想收到改革的成效,想看到改革的成果,如王安石這樣的冒失行事,不失敗才怪?
明末清初的史學家王夫之說過,“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彼纬谋峙c用不用王安石沒有什么關系,北宋王朝的最后滅亡,是一種必然趨勢。但王安石在短短三五年內(nèi),所推出一系列的讓老百姓目不暇給的改革大法,諸如青苗、方田、均輸、手實、市易、經(jīng)義、保甲、免役、保馬……還不包括輕啟邊釁,動兵打仗,收復失地,進行軍事活動,任何一屆中國的中央政府,包括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中央政府,除非十惡不赦的暴君,除非神經(jīng)錯亂的昏君,都不可能一個早晨起來,全面出擊,馬上進行徹底更改,立刻要求萬象更新,簡直是顛覆性的劇變。
姑且不論王安石的新法,其政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為群眾接受,其推廣究竟有多大程度的認知可能,其實施究竟有多大程度的可行參數(shù),其組織究竟有多大程度的實效治理,這一切都在未定之數(shù),就匆忙地在數(shù)年間,簡直來不及地頒布全國,強制推行。這對積弱的北宋政權來說,猶如沉疴在身,奄奄一息的病人,已經(jīng)禁受不起峻急的藥石,劇烈的手術,越是折騰得厲害,越是不停地為之開腸破肚,切肺換腎,割胃易心,搭橋支架,這個王朝也就滅亡得越快。
老子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怎么能像烙大餅似地翻來覆去呢?而北宋王朝一百多年茍且生存下來,連小鮮那樣還保持著一條魚的完整形狀都說不上,只能說是即將散架,還沒有馬上散架的,快要箍不住的一只漏水不止的木桶,你王安石不是采取小修小補的保守療法,而是大卸八塊,這只桶不完蛋,焉有它哉?王安石先生充滿自信,伸出兩只手,對神宗皇帝講,陛下您看,每個手有五根手指,從理論上講,一下子按住十個跳蚤是絕對有可能的。這是笑話,然而也是熙寧二年的真實。
有論者說,王安石是一只叫得太早的公雞,其實,說準確點,他是一只想自己下蛋的公雞,在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