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圖/顧炳樞
過不去了，面前出現了大片的水域，但我還想再走近一點兒。我問陪我進湖區(qū)拍片的藏族女孩忠尕才措，水有多深？“說不準，有的地方很深，很危險！”
我堅持要過去，忠尕便喊來在附近放牧的一位藏族少年昂仁青為我?guī)贰Ｖ益嘏阄乙黄鸶喝是嘞碌烬R膝深冰涼的湖水。我們過去了，拍到了黑頸鶴。黑頸鶴是世界上唯一生存于高原上的鶴鳥，已經瀕危。玉樹在海拔5266米的巴顏喀拉山南邊，黑頸鶴的故鄉(xiāng)隆寶湖就在玉樹。
隆寶湖是個冷艷少女
隆寶湖因為有美麗而珍貴的黑頸鶴，成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它在玉樹縣結隆鄉(xiāng)境內。沿扎曲河向西，顛上很久，再翻越一座紅色的大山，就到了隆寶湖。隆寶湖的美，是一種濕漉漉的美。南北有山陪伴，那是碧綠碧綠的山。兩山間夾著綠草茵茵、水波滟瀲的湖澤，空中各種水鳥上下翻飛，“吱吱嘎嘎”，嘶鳴聲一片。整個隆寶湖是一幅畫。
保護區(qū)管理局陪同我的忠尕才措和普布告訴我，隆寶湖南北兩面的大山叫倉宗查依和寧蓋仁其崩巴，都在5千米左右。中間湖區(qū)有7條長流河和一些季節(jié)河，形成眾多的永久性淡水湖泊，最大的有2平方公里。隆寶湖的地貌為湖泊、沼澤、沼澤草甸、高寒平地和山地草甸相間。整個保護區(qū)總面積50平方公里，水域面積5平方公里。隆寶湖是鳥的世界，有黑頸鶴、黑鸛、斑頭雁、魚鷗、角百靈、天鵝等30多種珍貴的高原鳥類，最珍貴的還要算國家一級重點保護瀕危鳥類黑頸鶴了。
山水草原是靜，鳥是動，靜動結合，成就了一種完美。離保護站不遠，我透過車窗看到兩只黑頸鶴，它們像紳士一樣，在湖灘上悠然漫步，不時昂起頭項向四下張望。它有紅色的頂，黑色的頭、頸項和尾羽，灰白色身軀肥碩得像羊。我們棄車步行悄然進入湖區(qū)沼澤草地，懾手懾腳向前靠近試圖拍照。可是你走它退，你走多快它就躲多快，黑頸鶴機警而又從容鎮(zhèn)定。穿越沼澤濕地進入湖區(qū)深處，我們又見到更多的黑頸鶴，有成雙成對耳鬢廝磨的，有“父母”帶著幸福的“小兒女”悠然覓食的。這里，還有不少白天鵝和其它水鳥擊水嬉戲。
忠尕才措告訴我，隆寶湖的黑頸鶴現有124只，每年春天3月20日左右，它們從云貴高原和西藏南部越冬地準時飛回隆寶湖產蛋孵化，雌雄輪換24小時不間斷。約20天到一個月后，小鳥破殼出世，開始跟“父母”在湖灘上學走路并漸漸長大。到10月天將冷的時候，長大的小鶴就跟父輩們一起南遷了。每天隆寶湖的早上，都會看到黑頸鶴自動聚到一處跳舞唱歌的場面，太陽快落山時，散在各處的黑頸鶴又會聚攏，煽著翅膀唱歌跳舞。這種聚會“紀律嚴明”，規(guī)律而有趣。每年南遷前，這里的黑頸鶴還要在湖區(qū)一個固定地方舉行更大的聚會，群舞慶祝，然后在連續(xù)兩、三天中分批飛走。黑頸鶴的生活習性非常人性化，遵守的是“一夫一妻制”，忠貞不二。假如一只鳥死了，另一只絕不會再配對，終生悲傷地離群孤行，或一直在空中盤旋嘶鳴，直到力竭身亡，非常凄壯！黑頸鶴產蛋極少，每年只產1—2枚，孵化成功率也只有50%，而且出殼的小鳥不能全部成功地活下來，所以黑頸鶴的種群發(fā)展很慢，該物種因而格外珍稀而倍需保護。
一個女孩加兩個藏漢
去隆寶湖的頭一天，我在玉樹州政府見到了分管副州長毛育生，他親自帶我來到林業(yè)環(huán)保局，并接受了我的采訪。“隆寶湖保護區(qū)的黑頸鶴能發(fā)展到124只，很不容易！我們民族地區(qū)條件很差，經費極缺，全靠保護區(qū)幾個人賣力工作和奉獻，才有今天�！�
隆寶湖保護區(qū)僅有一個保護站，那是坐落在草灘上一排破舊得很厲害的平房。常年守在這里的文德尖措，一臉滄桑地跑出來握住我的手，傳遞給我高原人的憨厚和質樸，還有一個人常年住在荒寒野地的那種孤凄。我們站在院里說話，看著文德尖措，還有旁邊站著的忠尕才措和普布，感覺這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的人員實在是太少了，全部概念就是一個女孩加兩個藏漢。這里沒有電，沒有煤，沒有交通工具，沒有電話，甚至沒有長筒水靴和裝黑頸鶴照片的一個鏡框……
每年黑頸鶴從南方越冬地飛來，這個叫忠尕的女孩和文德、普布兩個藏漢就開始忙活起來。海拔4300米的隆寶湖，3月下旬時白天氣溫仍在零下，到處是白白的冰雪，晚上氣溫又驟降到零下20度，草地都凍得嘎嘎響。這時，他們就在湖中支帳篷了，三個人日夜輪流，住在里面觀察守護長途歸來產蛋孵窩的鳥，一直到7月初小鳥長大，可以跟“母親”行走時，才撤帳。
2001年9日，他們救了一只被野狗咬傷了腳的鶴，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給它包扎療傷，一口一口地喂食，抱出去曬太陽，然后轉移到條件好一些的玉樹公園去養(yǎng)傷，精心伺候了整整一個冬天。第二天春天，他們唱著《丹頂鶴與一個女孩》那首歌，把它重又放歸到隆寶湖。
為了追趕偷蛋人和驅趕野狗胡狼，他們經常赤足涉水過湖，水冰涼刺骨，時常陷在湖里遭遇險境。有時，對方還扔石頭打他們，有時還朝他們放槍。一次，文德在湖中心區(qū)拼命追趕，勇敢地捉住一個偷了33個蛋的人，后來發(fā)現對方在那里準備了一堆不大不小正好用來打人的石頭。文德尖措常年不分白天黑夜在湖區(qū)值守巡邏，先后捕殺過100多條野狗和胡狼，多次受傷遇險，多次從狼群和野狗群里逃生。在保護區(qū)工作了17年的站長葉西巴德，由于長期在隆寶湖野外奔波，勞累過度而在不久前已經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的三個部下對我說：“站長是累死的，是為隆寶湖保護區(qū)獻身的。”
藏族群眾稱黑頸鶴為“忠忠嘎嘎”，意即神鶴。藏傳佛教倡導不殺生，唐卡、藏柜的壽圖上都有黑頸鶴為吉祥物的圖案，所以當地藏族群眾不獵鳥不吃蛋，反而把它當成吉祥鳥和神鳥而倍加愛護。2003年5月的一個晚上，有人到湖中心鳥島來偷鳥蛋，有位牧民發(fā)現后，及時舉報給保護站正值班的文德尖措和普布，并借親戚的出租車讓他們去追，最后把這3個偷了30多個蛋的人抓住了。他們在這里值巡半月，以代贖罪。我在湖中心區(qū)的草灘上，遇到一位叫土諾的50來歲的當地藏族牧民，他自己花錢買了一架7倍望遠鏡，每天背著觀察“敵情”，他對我說：“我在保護神鳥！”
美麗的命運是脆弱
黑頸鶴是青海的省鳥，美麗的隆寶湖是黑頸鶴的故鄉(xiāng)，是我國黑頸鶴繁衍和生存的集中之地。毛育生副州長告訴我：“黑頸鶴是青藏高原特有的珍稀鶴類，是保護區(qū)的重點保護對象。過去這里總共只有20來只，1984年建立保護區(qū)后，數量開始穩(wěn)定并有所增長，到現在近20年增加了100只以上�！钡�是認為，境況不容樂觀。
據青海省和玉樹州野生動植物管理部門調查，黑頸鶴主要繁殖地隆寶湖的黑頸鶴，平均每年只增加5只。以1991年64只為基數來說，大約30只雌鶴產卵至少在30枚以上，自然孵化成功率50%，出殼小鳥應該是15只左右。2002年120多只，理論新增應是30只。這樣，近12年來理論每年新增應在15—30只之間，而實際年均只增加5只。影響繁殖數量的原因，不外人為破壞驚擾、鳥蛋被盜和被野狗胡狼叼吃等原因，當然保護區(qū)生態(tài)的惡化也給鳥的有效繁殖帶來不利影響，這說明保護力度還遠遠不夠。影響保護工作有效性的主要因素是：現有條件太差，人員太少，大量需要做的工作無能為力。
看著文德小心翼翼，把僅有的那架破舊望遠鏡抱在懷里像自己的孩子似的，后來又弄來那么多羊肉和酸奶招待我們，心里真不是個滋味。這個保護區(qū)自1992年國家林業(yè)局下撥了一次基建經費建站后，再沒得到任何資金投入，保護管理資金因地方財政極度困難也無法籌措，房屋破爛不堪，連維修的錢都沒有。說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卻連一輛摩托也沒有，發(fā)現有人偷蛋卻眼睜睜抓不著。保護站烤火做飯的煤都沒錢買，燒的是牛糞，還得管護人員自己掏腰包。偌大一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管護人員只有3個，不吃不睡也跑不過來。所以毛副州長很無奈：“保護區(qū)條件太差，全靠幾個人‘艱苦奮斗’在搞保護，沒辦法�！�
隆寶湖國家自然保護區(qū)迫切需要國家和省里的關注，不然，保護區(qū)就很難長久實施有效保護，黑頸鶴的種群不僅不能繼續(xù)擴大，甚至會隨著青藏高原氣候和生態(tài)的迅速惡化，生存狀態(tài)會變得更加不妙，種群數量很難說不出現停滯甚至下降。
據了解，上世紀80年代后，中科院及英、德、加、日等國的一些鶴類專家，曾陸續(xù)到隆寶湖進行黑頸鶴的考察和調研，一致認為這里的條件急需改善，需要加大資金和人力投入，并提出過一些可行的建議。有專家還提出，要在常規(guī)保護的基礎上，逐步提高保護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從保護鳥本身向同時保護其生存環(huán)境轉變，并創(chuàng)造條件嘗試人工飼養(yǎng)和人工繁育，再通過放野擴充自然種群。
隆寶湖是美麗的，黑頸鶴給隆寶湖帶來了更多的美麗，但，美麗往往是脆弱的。
當太陽西沉，隆寶湖再次染上金輝時，我告別文德尖措要回玉樹去了。遠處的黑頸鶴也在移步歸巢，保護站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和寂寞。回玉樹的路，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