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趙亞干 撰文/林小宇
1960年在集美華僑補習學校的南僑13號樓前，趙亞干（左二）與同班好友合影
坐落于廈門島北對岸的集美鎮(zhèn)，背靠青山，三面臨海，面積僅3.6平方公里，它那亞熱帶海濱風光與莊嚴典雅的學村建筑群融民族古典美與西洋現(xiàn)代化浪漫風格于一體，讓所有來到這里的人為之傾倒。然而，對它有著更深刻緬懷之心的是一群曾經(jīng)在這里學習生活過的華僑學生。據(jù)統(tǒng)計，從1953年華僑領(lǐng)袖陳嘉庚創(chuàng)辦集美華僑補習學校（簡稱集美僑校）至今，這里已走出了3萬多名華僑學生。在很多人的記憶中，集美僑校是永遠抹不掉的名字。
因為會修車，我被分到集美僑校
1960年，我從印尼乘船回到中國。在廣州我們這些僑生都要進行分組編隊，然后分別前往北京、廣州、集美的華僑補習學校學習。因為我的祖籍是廣東省，因此我很想留在廣州市，當工作人員詢問我有什么專長時，我告訴他們：“我會修汽車”。
在印尼，我家就有個修車行，每天下午我都會幫助哥哥修汽車，當時我覺得自己有這個手藝，到哪里都會吃得開，沒想到，廣州的工作人員沒有被我的這個“專長”所吸引，而是若無其事地說，你到福建去吧，這讓我感到很不快。
到了福建集美僑校后，才知道這里是中國幾所華僑補習學校中最好的學校，它依海而建，校園校舍美輪美奐，綠瓦紅墻，綠樹成蔭。由于印尼發(fā)生的排華事件，這里很短的時間里共接待和安置了近3000名歸國華僑學生，加上原有的1000多名僑生，學生總數(shù)近4000人之眾，放眼望去，美麗的校園人流如潮，好不熱鬧。
僑校的男生宿舍樓很多，我住在“南僑13號”樓。每間宿舍一般都擺著4張床鋪8個人住，床鋪是木質(zhì)的上下鋪，有的宿舍稍擠一點，擺著5張床10個人住，但令我感到有趣的是，宿舍走廊的墻腳擺滿了各種木箱、藤籃，這些都是僑生回國的行李，因為太大擺不進宿舍，而統(tǒng)一放在走廊的，有的木箱有2立方米之大，有的藤籃是圓的，直徑就達1.5米長。這些各式各樣的箱子和藤籃與掛在晾衣繩上的五顏六色的衣服相互映襯，使得僑校的宿舍別有一番風情。
我回國的時候，印尼政府只允許每人帶10件衣服，因此我空蕩蕩地來到集美僑校。有人把當時的僑生分“富僑生”與“貧僑生”，像我這樣只有10件衣服的“貧僑生”在學校里占大多數(shù)。其實，所謂的“富僑生”也不富裕，只是回國時所在國允許多帶了點行李，而打點這些行李，都是集他們?nèi)宜校拖瘳F(xiàn)在人為孩子的教育傾其所有一樣。兩個月后，家人終于也為我寄來了兩箱的衣物，還有一架英國產(chǎn)的“RALEIGH”自行車，驟然間，我脫貧成了“小資”僑生，我的箱子也和別人一樣擺在宿舍的走廊上，望著這些千里迢迢運來的物品，我仿佛看到父母與兄弟姐妹們操勞的身影。
隨著到來的僑生越來越多，宿舍的走廊擺不下更多的行李，于是學校就將飯?zhí)煤竺娴膫}庫騰出來，讓學生把不常用的物品放進倉庫。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天，學校一般都會廣播，告訴僑生們趁天氣好，將寄放在倉庫中的衣物拿出來晾曬，每到這時候，多數(shù)人會把自己的物品涼曬在操場上，校園有如“萬國博覽會”一樣五彩繽紛，這時，好奇的人總會行走其間，他們東瞧瞧西看看，在那娛樂不多的年代，這也是一種很愜意的休閑。
中國那時還處在困難時期，能供應(yīng)的食品有限，我們在僑校食堂吃的是大鍋飯，食堂菜的“油水”少的可憐，每每還沒到開飯時間，大伙就饑腸轆轆。為抵抗這種饑餓，學生們各出奇招，有的偷偷把飯帶回宿舍，更多的人是將國外帶來的黃油挖兩勺和著菜飯一起吃。在那個年代，這兩勺黃油極大的解決了肚子問題。
因為有人緣，我結(jié)識一個美麗的姑娘
星期天的僑校還有一道風景。在學校的空地上和校園的墻根下，眾多的僑生自發(fā)地開展“烹調(diào)運動”，他們?nèi)逡蝗�，四六一堆，用磚頭架一口鍋，有的在烤南瓜餅，有的在做包菜飯，他們做得認真，吃得有味。那是初級的“燒烤”活動，大家無私地奉獻從國外帶回來的食物，無論做什么都很好吃，更重要的是，這也是一種“聯(lián)誼”，每一個“烹調(diào)”單位有男也有女，男的負責架鍋燒火，女的負責煎炸蒸煮。
我當時是班上的一個學生“小干部”，人緣很好，“烹調(diào)運動”的時候，很多人都邀請我加入他們的隊伍，這讓我挑花了眼，最后我選擇了一組落戶，因為這個小組里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她文靜的樣子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從那以后，我和她常常在一起相處，但彼此話語不多。
學校明文禁止學生談戀愛，學生也很遵守校規(guī)，但因為大家都寄宿在學校，男女同學無論在學習或生活上難免都會有來往。除了燒烤，我們幾個好朋友也會結(jié)伴到廈門去玩，那時廈門最好的館店是在中山路上的“綠島飯店”，在那里用餐要用“僑匯券”，“僑匯券”是當時國家爭取外匯鼓勵僑胞寄外匯回國所發(fā)行的商品購買券。
那位姑娘有時會向我們男生要衣服洗，在她為我們洗衣服的時候，她總讓我在井臺旁為她打水，但我們之間還是很少說話，她默默地洗衣服，我低頭不停地打水，就是這樣，我也感到無比的幸福。
學校有的時候會組織學生到附近的農(nóng)村勞動，由于勞動的地方離學校較遠，僑生們就把停放在倉庫的自行車取出來，每輛車帶一個人，大伙喊著，叫著，笑著，浩浩蕩蕩的上路去，在沙土路上掀起陣陣黃塵。那位姑娘就坐在我的身后，她倚著我的后背，拽著我的衣角，雖然還是沒有說話，當海風吹來時，我感到她在默默地微笑。
36年后，我再次來到集美華僑補習學校，一種激動讓我哽咽。校園是那樣的寧靜，校舍還是那樣的風采依舊，雖然在這里學習生活只不過半年時間，但我仍充滿感激，因為這是我回國后的第一個家，在這我結(jié)識了那位美麗的姑娘，并與她一起從過去走到現(xiàn)在。
如今我和那位姑娘都成了爺爺奶奶，但我們的故事不知能講到什么時候，不知能講給誰聽？
（來源：福建僑報。趙亞干，男，印尼歸僑，退休前任職于福州華僑家具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