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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如大海何炳棣 讀史閱世六十年
何炳棣著作弘富,為歷史學界泰斗。1966年獲選為中國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1979年獲選為美國藝文及科學院院士,1997年獲選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高級研究員。由于學術貢獻厥偉,更曾于1975年—1976年被會員公推為美國亞洲研究學會會長,乃該學會的首位亞裔會長,也是迄今惟一的華人會長。此外,并受香港中文大學(1975年)、勞倫斯(Lawrence)大學(1978年)及丹尼森(Dennison)大學(1988年)贈予榮譽法學及人文科學博士的學位。 回憶錄《讀史閱世六十年》 《讀史閱世六十年》是一本自傳,也是一個大時代的縮影:是一位雄心萬丈的學者的成功史,也是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堅忍負重的記錄。這是一本有分量的書,因為著者是大有成就的近代歷史學者,也因為這位學者在書中無保留講了真心話。 《讀史閱世六十年》是何氏一字一句回憶親撰,內中并附有私人信札和學術評估密件,詳述過去六十多年“讀史閱世”的心得體會,反映出早輩留學海外的青年知識分子探求學問、開拓思想、融合中西文化的學思歷程,也是近現(xiàn)代教育史、學術史輝煌的一頁,實有傳世意義。 暢讀本書,不僅可吸收何氏生平積累的治史心得,更可從他堅忍自強的性格和天賦異稟的記憶力,重溫中國過去百年的風云變幻。 何炳棣先生的《讀史閱世六十年》是其一生“讀史閱世”的心得體會,半個多世紀的親見親聞,彌足珍貴。何氏本為躋身西方歷史學和西方中國學的大學者。他于1944年考取清華第六屆留美公費生,獲得哥倫比亞大學英國史博士學位后,即長期從事中國史的研究工作,他見證了西方中國學的勃興,本人又被西方中國學公認為中堅人物之一。他的這本自傳跟他的治學一樣,利用大量的史料,通過縝密的考證與平衡理性的思維,真實地反映大時代里的人與事、西方學術體制中的人與史。這確實是一本有分量的著作。 何氏家族的巨大影響 不少人注意到何炳棣先生的個性,他的雄心萬丈、堅忍負重,等等,他自己在書中也多次說立愿宏大一類的話。這可能跟他的家族有關,這個家族的功能直到何炳棣在美國成家立業(yè)、成功名后仍在發(fā)揮作用,這種家族的影響是巨大的。何的堂兄何炳松先生是他們家族里第一個留美歸國者,長期任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協(xié)理和暨南大學校長,是何家的希望,也是何炳棣小時心中的“英雄”。何的堂侄何德奎先生跟蔣廷黻先生曾被選為中國留美學生駐美京代表,監(jiān)視中國南北兩“政府”不得簽署任何賣國條約,何德奎曾任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華總辦”,抗戰(zhàn)勝利后任上海市副市長。這兩位家族里的“成功者”成功后一直不忘接濟扶持家族的親人,這種報答、反哺或說扶持的家族正義、善緣和倫理在今天的中國也并不多見。何炳棣自己也從中得益,并繼承了這種家族傳統(tǒng):“我生也晚,要等到海外立足之后才能顧及族務……”家族教育給予人的影響是一生的。何自承:“最使我終身不忘的是我吃飯時,外祖母不止一次地教訓我:菜肉能吃盡管吃,但總要把一塊紅燒肉留到碗底最后一口吃,這樣老來才不會吃苦。 請問:有哪位國學大師能更好地使一個五六歲的兒童腦海里,滲進華夏文化最基本的深層敬始慎終的憂患意識呢?!“但何認為,家族的主要目的是在制造”成功者“。 何父一生懷才不遇,他把何氏一家的前途寄托在何炳松身上,希望何炳松能成為美國威爾遜這樣的人物;何父對兒子的教育用心更稱良苦,帶他見世面,向他闡發(fā)寫文章的真諦,教他如何立志。這種家教正處于中國傳統(tǒng)教育崩壞之際,但何氏一家的家教本質沒有發(fā)生多大的變化,科舉制取消了,但在他們眼中的“功利”世界沒有消失,“因為親老家衰,自9歲即了解留學考試已經(jīng)代替了傳統(tǒng)科舉,成為最主要的晉身之階!焙胃赶騼鹤犹钩校芄┑闷鹚钭詈玫男W,也供得起他念南開中學和國內較好的大學,但是絕對沒有能力供他出洋留學,“這種年頭,如不能出洋留學,就一輩子受氣!币虼丝梢岳斫,在那樣國難深重的年代里,盡管何炳棣有血氣方剛的一面,他仍會刻苦讀書。因為家教的健全有無,使得學生做出不同的人生選擇。 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人,除了各自的家教支配的社會教育外,還有學校教育,這個學校教育的成功之處在于當時中國教育和學術共同體的堅實,它是由北大、清華、南開和西南聯(lián)大等無數(shù)的校長、教授們共同參與的價值共同體。在那樣困難的時代里,進入這一共同體里的學生多有良好的問學和人生收獲。 站在知識的前沿,而不被知識所異化 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讀書,我們可以想象何炳棣的內心,他一定有著同樣的激憤、焦灼,天賦異稟的記憶力加上這種堅忍自強的性格使他也要“爭強好勝”、“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只是他牢牢地把這種人生理想的實現(xiàn)途徑鎖定在對知識的優(yōu)先考慮上。 而對知識的汲取,有如“侯門一入深似!,那里自成天地,自有標準,自有趣味。由于跟一流的師友們過往,他幾乎一開始就站在知識的前沿而不為知識所異化,雷海宗的宏觀中國通史,陳寅恪的隋唐史專題,馮友蘭的常識、邏輯和幽默都對他有啟迪之功,這可能是他后來在歷史學領域取得大成就的原因。他記得吳大猷的話,“無限的無限小的總值仍是無限小!彼麘c幸在鍛煉思維的歲月,清華歷史系已甩掉國學中過于繁瑣考證的桎梏,使他去往“大”處夢想,跟他父親教他立志的原則并不沖突。 這個青壯學人初入哥倫比亞大學,即深感自家不能再夸口中國史籍“浩如煙海”了。他見識了什么是真正的“原始”資料。在英史治學中略有斬獲后,他迅速把方向調整到中國史上來。從在哥大搜集乾隆年間兩淮鹽商史料起,何炳棣利用夏天假期,在國會圖書館等各大圖書館書庫里遍翻3000多種中國方志,搜集明清兩代進士登科錄、進士三代履歷、同年齒錄等原始史料,后者規(guī)模包括1.5萬名明清進士和2.4萬名晚清舉人與特種貢生家世背景,從這樣的史料中進行有關明清人口及明清社會階層間流動的研究,出版迄今仍被公認為標準著作。這種成就之取得著實不易,“每當閉館后吸進第一口清新夜氣,仰望著白玉般晶瑩雄瑰的國會建筑群的分秒之間,內心不禁在獅吼:‘看誰的著作真配藏之名山!’” 他跟人打交道的弱點也難以校正。他的只認真知的脾氣,直言的性格,才大如海的功底使得他在西方的學術體制里也并不一帆風順。為重新進入美國,他不得不在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即加拿大的一所大學度過了15年,他在芝加哥大學的黃金時代也很短暫。透過他的回憶,我們可以理解一個學人生存的艱難。西方學術,雖然有著成熟的制度建構,但說到底仍受著黨同伐異、私心自用等等的侵蝕,在其中混飯吃的學人們不免如錢鐘書《圍城》、洛奇《小世界》里的人物那樣,經(jīng)歷著彼此的算計和傷害。這種情況在書中比比皆是。如一位女教授給何炳棣寫信,開頭一句:"Be glad that you are not a woman!"(你幸而不是一個女人。┢缫暿且环矫,最讓人辛酸的是學人和他們之間的金錢算計。如大名鼎鼎的楊聯(lián)陞在哈佛未得講座教授時,致信何炳棣說芝大如真要聘他,那么薪水,休假,住房,醫(yī)療,退休,小孩教育等等如何,希望能夠“便中亦望一一函示”。楊終于如愿獲哈燕講座頭銜,他寫信給何說,“朋友之間亦有緣分,誰能幫誰多少忙,可能亦有‘前定’!敝劣趯W人勢力范圍之間的攻守,自然更是家常便飯,如何炳棣跟張光直教授之間的糾葛。 那么對何這樣一個自負的學人而言,他的價值如何表現(xiàn)呢?不斷地向“大”處著眼的攀登精神使他抵達一流學人的地位,他感到了價值實現(xiàn)的滿足嗎?這些問題在書中似乎顯得虛浮。他仍是像孩子時一樣,對別人的稱贊牢記于心,對如何具有“安全感”極為留意,對“超特級人物”過于敏感。這種觀念市場或學術市場里的功利感跟他兒時的功名感有著內在的聯(lián)系。他既沒有終極的信仰關懷,又沒有現(xiàn)實的價值判定,也沒有對人心個性豐富的同情。有著家天下傳統(tǒng)的孩子流亡海外后,幾乎都是一種流失,他們創(chuàng)造不出有著堅實認同和價值審判的流亡文化,他們也不能自立立人,成就一種堅實的人生示范。 他們參與不了公共建設,除了道、學問、理論或家人親友,他們不曉得公共精神,他們只是現(xiàn)實各種王國里的食客,只是各類制度的把玩者和研究者。 何炳棣對中國文化的土生起源的研究是有意義的,他認為,惟有自始即是自我延續(xù)的村落定居農(nóng)業(yè),才能解釋何以陜西渭水流域沿諸小河兩岸仰韶文化遺址,即具有氏族聚會的中心大房子、居住房屋群、窖穴、陶窯和排列整齊的墳墓群會那么密集,何以只有累世生于茲、死于茲、葬于茲的最肥沃的黃土地帶,才可能產(chǎn)生人類史上最高度發(fā)展的家族制度和祖先崇拜。他對中國文化中“宗法基因”的注意是值得記取的。他自己的一生也證實了這種家族功能的高度和限制。 才如大海 黃仁宇和史景遷的作品近年來十分暢銷,培養(yǎng)出了許多史學“發(fā)燒友”。 然而同為海外中國學界重量級人物的何炳棣,在國內卻讀者甚少。原因很簡單:早已蜚聲國際近半個世紀的何先生并不擅長上述兩位史家的“春秋筆法”。何炳棣的著作是按照嚴格的學術規(guī)范寫成,其傳播范圍主要在專業(yè)圈內;此外,何著涉及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知識很多,翻譯難度較大。 黃仁宇的“大歷史”觀念早已為普通讀者所熟悉,然而他的作品文學色彩較濃,常常越出史家的身份,做一些詩意的發(fā)揮,在學術圈內歷來毀譽參半。史景遷的作品精于細部描寫,以小見大,但也追求趣味性,常常以暢銷書的面目出現(xiàn)。真正經(jīng)得起方家考驗的“大歷史”史家,非何炳棣莫屬。比他小一輩的學人余英時贊他“才如大!,狂傲的李敖更是對何先生十分恭敬!独畎綍鴨⒓防镉羞@樣一段給何炳棣的信:“今早起來,讀尊作‘華北原始土地耕作方式:科學、訓詁互證示例’,讀后贊嘆,深覺體大思精,此乃真正‘大歷史’,余英時、許倬云、黃仁宇之流鬼畫符耳,縱張光直、李惠林、Keightley、Pearson等‘游耕制’者之‘大歷史’,在尊作面前,亦灰頭土臉矣,佩服之至!佩服之至!”廣西師大出版社新近推出的《讀史閱世六十年》是何炳棣2003年寫就的自傳,去年已有香港商務印書館的版本,此書無疑是讀者了解何炳棣學術生涯的最佳讀物。 與軍人出身、大器晚成的黃仁宇不同,何炳棣從小就接受了最嚴格的學術訓練。他1938年清華大學畢業(yè),1944年考取第六屆中美“庚款”的公費生,8年后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國史博士學位,先后在英屬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和加州大學鄂宛分校任教。 何炳棣和一般的海外中國學家不同,他跳出“漢學”這個狹窄的框架,廣泛借鑒了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的成果,又能吸納西方史學的種種長處。他的論文經(jīng)常發(fā)表于歐美第一流的社會科學刊物,其影響已超越中國史的范疇。 何先生的西方史學功底之深,令西方教授也頗為稱道!蹲x史閱世六十年》詳述了他通過博士論文答辯的全過程。此章節(jié)一萬多字,寫得驚心動魄,讓人如臨其境。31歲的何炳棣在6名教授的輪番轟炸之后順利過關,華倫恩(John H.Wuorinen)教授在下樓之前問:“何時何地你對歐洲外交史取得那么多知識?”何炳棣答道:“1936年到1937年在北平清華大學,是課外自修的!薄蹲x史閱世六十年》和普通的回憶錄不同,何炳棣在書中沒有談太多的私人瑣事,就連自己的婚戀、子女的成長等等也只是一筆帶過。 受到鄧小平單獨接見這樣的事件也沒有詳細追述。他把絕大部分的筆墨用來回憶治學之路,以及多位學界名人。其中部分章節(jié)敘述之詳細,經(jīng)年舊事,仿佛如昨。讓人不能不嘆服史學家超強的記憶力和獨特眼光。 讀罷此書,最深刻的印象是何先生極強的自信心和意志力。他充滿激情地回憶了西南聯(lián)大的師友,特別強調聯(lián)大當時在各學科均有世界一流人才。他援引聯(lián)大同學、數(shù)學家林家翹的話說:“要緊的是不管哪一行,千萬不要作第二等的題目!彼闹鞅榧爸袊返母鱾階段,這在專業(yè)細劃的今天是極難做到的,而其中的人口、農(nóng)業(yè)、稅收、社會階層間流動、文明起源、先秦思想等等問題,無不是重大課題。《東方的搖籃》一書更是考證大陸文明起源,引起廣泛的論爭。 《讀史閱世六十年》語言平實,卻有一種世界一流史學家的“霸氣”,讓人很難相信作者已經(jīng)是88歲的老人。如果說黃仁宇、史景遷、孔飛力等史家屬于大眾青睞的“偶像派”,那么何炳棣就是地地道道的“實力派”。 黃仁宇曾在一篇散文中提到,1965年他與哈佛的楊聯(lián)陞、普林斯頓的劉子健同在何炳棣家中晚餐,想念祖國和母親,“飯后何唱《霸王別姬》,劉唱《四郎探母》,都是慷慨悲歌”。然而這個小小的細節(jié),也透露了何炳棣不凡的氣質。他的學術成就已為中國學人贏得世界性的聲譽。(來源/新京報,作者/獵那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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