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謝觀發(fā) 撰文/林小宇
從小我就渴望上學
我1937年出生在馬來西亞，上面有3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我是家里最小的。
我家住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加影錫米山區(qū)的橡膠園里，全家人都在橡膠園里工作。10歲那年，我也像哥哥姐姐一樣開始在橡膠園里工作，那是十分辛苦的工作，而且非�？菰铩Ｎ铱释蠈W，渴望有同伴。
這種渴望是一種煎熬，每天我都能看到與我們同齡的孩子背著書包上學的情景，他們的臉上總有天真的笑容，每天他們的歌聲都會隨風飄進橡膠園里，而我卻在與無數(shù)的橡膠樹為伴。那時我3個哥哥雖然都在橡膠園里勞作，但他們或多或少都讀過書，偏偏惟有我不能讀書。后來才知道那時家里經濟非常不好，全家人每天起早貪黑的勞作，換來的僅僅是每天三頓的口糧。但我母親總會用肯定的口氣告訴我，“有錢了，一定讓你去讀書”。這句話溫暖我的心靈，讓我對未來沒有失去信心。
母親終于實踐了她的諾言，在10歲的那年，我背上書包走進了學校，可一年不到，家里再次陷入了困境，我不得不輟學，從此我把上學的渴望深深地埋在心底，再也不去看那些背著書包上學的人，再也不去想上學的事。
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原先支持馬來亞抗日軍的英國人，忽然轉過來鎮(zhèn)壓抗日軍，我的3個哥哥因此被迫離家跑到山上避難。那時全家的重擔都壓在母親和嫂嫂身上，她倆不僅要撫養(yǎng)我，還要為躲在山上的哥哥送糧食，同時我們還經常受到軍警的盤查審問，那些軍警和雇傭的非洲兵可以隨時隨地到我家搜查，每次搜查后家里都是一片狼藉。無奈之下，我們3人只能離開加影，來到蓬亨的勞活地區(qū)，在一家中國人開的橡膠園安頓下來。勞活地區(qū)的橡膠園邊上有著無邊的原始森林，很多的游擊隊就躲藏在密密的樹林里，英國人常常被游擊隊打得暈頭轉向，損兵折將。有一次他們吃了敗仗后，把橡膠園了的50多名工人抓起來出氣，我和母親就是這次被抓進監(jiān)獄的。我一個星期后被放出來，母親不久后也被放出來。那時英國人開始在勞工中間抓壯丁，母親擔心我被抓去當壯丁，與山上的親人打仗，便勸我回國去，當時我不想離開母親，因為母親是我的支柱，是我的保護，在我的印象中，家里遇到任何危險或困難，只要母親在，就沒有什么克服不了的，但母親對我說，你回中國是為謝家留下一個種子。
祖國讓我圓了讀書夢
1951年，15歲的我孤身一人回到祖國，投奔在深圳的遠房親戚，3年后我母親也來到廣州。在廣州“難僑招待所”里，我們母子相見，有著說不完的話，那時我才知道，在我回國后，母親又多次被抓進監(jiān)獄，最長的被關監(jiān)一年；我的兩個哥哥也在馬來亞山區(qū)里遇難，同時還有我姐夫。在與母親相處的日子里我們考慮更多的是未來的生活，母子倆一貧如洗，都是住在“難僑招待所”接受救濟的難僑。
一天，我和母親鼓起勇氣，來到廣東省僑委辦公室“討”工作，僑委的一位負責人笑著對我說：“剛回來，在招待所多住一些日子，干嘛急著找工作呢？”
“不做工，吃什么？”母親急著回答。
那位僑委負責人說，“這是自己的祖國，今后你們的生活和工作政府都會妥善安排的。”接著，他看著我又說，“這孩子年紀還小，還應該去讀書�！�
“讀書”這個兩個字我很久沒有提及，也很久不敢去想。當時僑委同志勸我讀書，我以為他是一種善意，認為我年紀太小，不能工作。于是我著急起來：“聽說海南島有橡膠園，我會割橡膠�！�
“祖國也需要有文化的勞動者呀！”僑委同志認真地向我解釋政府對待難僑各項扶持政策，他告訴我歸僑子女教育全部免費，并對困難歸僑子女讀書提供生活補助。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讀書不要錢，而且還能有飯吃！那天晚上我一直琢磨白天聽到的事，深切地感到祖國比我的家還要溫暖。
我終于走進大學校門
如果有人問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是什么，我一定會說那是我在祖國讀書的日子。
在廣州補習學校讀了一年后，我被分到杭州第四中學初二插班學習。那時華僑學生在補校補習一段時間后，一旦學習能與國內學校的教育水平接近，就會被分配到祖國各個城市的重點學校插班學習。這讓我感到幸福和緊張：祖國把最好的讀書機會給我們，為我們創(chuàng)造比國內學生更好的學習環(huán)境，如果我不能把書讀好，不知要愧對多少人！
在此之前，我對自己的要求很低，開始只要求能讀完小學，這樣我可以與家人通信，不會做“睜眼瞎”�？身樌x到初中，又被分配到杭州第四中學后，我的目標改變了，我想能讀完初中，我就可以成為家里“文憑”最高的人，帶著這個“理想”我奮力往前沖。我的老師很認真地找我談話，他勸我繼續(xù)讀下去，他認為我完全有實力讀上高中。
老師的這番談話，讓我又有新的目標。我想如果我真能考上高中，那么我一定要考大學，我不僅要為自己，為家人，更要為華僑爭光，從那時起我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勁。從初中到高中這6年里寒暑假我沒錢回家，因此有了充足的時間讀書，在美麗的西湖畔學習真是一件人間美事。
終于有了這么一天，我走進了上海同濟大學的校園，成為這所大學里的一名華僑學子，我現(xiàn)在還記著學校掛著的那個橫幅標語“新伙伴們，朝陽般活力的大學生活開始了�！泵鎸@一切我思緒萬千：如果沒有祖國，我這個橡膠園里的童工可能永遠在割橡膠，可能永遠讀不上書，永遠是睜眼的瞎子，這一切都像是在夢里發(fā)生的事。
從補校開始直到大學畢業(yè)，我的學費全部是國家為我出的，不僅如此，我在學校的生活費也由國家提供。為此我能說的是，我愛我的祖國；我能做的是，為祖國奉獻一切。（福建僑報）
（謝觀發(fā)，男，馬來西亞歸僑，現(xiàn)年68歲，退休前任職于福州鐵路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