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 音
奶奶如果在世的話，應該是近百歲的老人了。可惜，她老人家七十幾歲的時候便離開了人世。
在我的眼里，奶奶實在算得上是一個“漂亮的”老太太。記憶中，清瘦的奶奶戴著一副老花鏡，一臉的溫和，穿著干凈利落，腦后挽起的發(fā)髻從來都是絲毫不亂，盡管她是一雙“三寸金蓮”，走起路來卻是又穩(wěn)又快，身板總是挺得直直的。說話也是咬文嚼字，很有條理。不難看出，奶奶是識文斷字的人，即便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也難掩昔日的端莊和文雅。
奶奶雖說不是大家閨秀，卻也算小家碧玉。娘家開著油坊，種植著一個很大的香椿園，過著富足的生活。奶奶的四姨不能生育，奶奶在四、五歲的時候便過繼給了四姨。奶奶的四姨家也是方圓十里八村的有錢戶，開的首飾店也小有名氣。
應該說，年少時的奶奶是幸運的，也是幸福的。每日可以跟私塾的教書先生習讀三字經(jīng)、百家姓，學習大大小小的規(guī)矩。雖說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也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寫得一手好字，也可以出口成章，且出落得婷婷玉立。奶奶是養(yǎng)父母名符其實的掌上明珠，不曾受過半點委屈，奶奶悠閑、安逸的小姐生活一直持續(xù)到她嫁給爺爺。
那個時候，當然不是什么自由戀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奶奶嫁給了小她三歲的爺爺。爺爺高大、挺拔，長得英俊。一米八零的大個兒，寬寬的臂膀，一手毛筆字寫得很漂亮，可謂一表人才。我曾經(jīng)見過爺爺年輕時穿著軍裝的照片，很帥。奶奶嫁給爺爺，也是郎才女貌，任誰看也是很般配的一對。
新婚的爺爺和奶奶彼此恩愛，過著美美的小日子，很是讓人羨慕，很快大伯便降生了。原以為，這樣的幸福生活是可以維持一生的。誰知，幾年以后，思想進步的爺爺卻毅然投身于革命。從此，二人不得不隔水相望，兩地相思。
奶奶再也沒有了小姐般的優(yōu)越生活，自己要拉扯著孩子，還要養(yǎng)家糊口。平時省吃儉用，攢下點錢，等爺爺回家探親時，為他添衣加襪。
奶奶的日子是清苦的，她盼星星盼月亮，盼革命成功，爺爺能早日回鄉(xiāng)與她團聚�？墒�，很多年以后，當革命真正成功的時候，奶奶等來的不是爺爺，卻是爺爺?shù)囊患埿迺?/p>
這是奶奶一生的災難，她的天塌了。盡管她一萬個不樂意，一萬個不肯，盡管她哭、她鬧，她詛咒爺爺忘恩負義、薄情寡義。悲能欲絕、哭得昏天黑地的奶奶終是沒能挽回她的愛情。那一年，奶奶不過三十幾歲。
心碎的奶奶卻是剛烈的，她堅決的留下了四個孩子，沒讓爺爺帶走一個。這便決定了她一生的操勞和辛酸，在那個年代，一個單身女人，要拉扯四個孩子談何容易！要承受多少的冷眼和艱難！
多年后，我在想，奶奶當初之所以毅然的留下了四個孩子，是不是心存希望？希望爺爺念在孩子的份兒上，終有一天會回去與她重修舊好？不得而知！
奶奶是愛爺爺?shù)�，愛得極其痛苦。從小就接受著儒家思想，受著“一女不嫁二夫”的熏陶的奶奶，幾十年孤苦一人。很難想象，那幾十年，奶奶是怎樣的孤枕難眠、欲哭無淚！
我一直不明白，奶奶為什么那么傻，爺爺可以再娶，她為什么就不能再嫁？她守著她那已經(jīng)死了的愛情，究竟有什么意義？是時代害了她？還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害了她？抑或是奶奶一定要堅守她心目中的愛情？如果，在當今社會，還會有這樣的悲劇嗎？我為奶奶痛心，為奶奶不平！
沒有了愛情的奶奶含辛茹苦，經(jīng)常要靠娘家的接濟把四個孩子養(yǎng)育成人。父親、三叔和四叔相繼到外地求學、參軍，最終投奔了已經(jīng)在東北安家落戶，且在當?shù)卣喂俾毜臓敔�。而奶奶，便與大伯在一起生活，留在了山東。
小的時候，跟父母回過山東老家，那時還不大記事，對奶奶的記憶很是模糊。上高一｀那年，一直不肯來東北卻已經(jīng)是74歲高齡的奶奶突然跟著回家探親的四叔從山東老家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了東北。
父親和母親意外之余很是高興，終于有了機會可以孝敬奶奶。母親對奶奶照顧的無微不至，她知道奶奶這一生是怎么走過來的，母親完全了解奶奶作為一個女人，這一生是怎樣的一種凄苦！奶奶對我們很好，沒事的時候我們就圍在她身邊，纏著她給我們講三字經(jīng)、百家姓還有很多我們不曾知道的故事。我們都對奶奶佩服得不得了，實在不明白，她都這把年紀了怎么還能記住那么多的東西？
